“情景一结束。”五分钟后,钟妍妍关掉了投影仪,打开了顶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徐燕风眯起眼。他停下动作,发现自己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片。
钟妍妍走到监护仪旁调出刚才的记录。心率曲线清晰显示:从基线75,到警报响起时飙升到98,在应对家属提问时达到峰值112,之后缓慢回落,最后十分钟稳定在85-90之间。
“分析。”钟妍妍指着曲线,“压力事件触发明显的生理唤起,这是正常的。但关键不是唤起本身,而是唤起后的恢复能力。你在第三分钟开始适应,心率逐渐下降,尽管模拟仍在继续。这说明你的应激系统具备调节潜力。”
她抬头看徐燕风:“但你最大的问题是初期反应——面对突发状况,你的第一选择是‘回忆教科书’,而不是‘基于现状决策’。在实际急救中,教科书是框架,但每个病人、每个现场都是独特的。你需要学会在压力下快速分析、筛选信息、做出当前最优选。”
徐燕风抹了把额头的汗:“钟医生,这真的是医学训练吗?”
“是。”钟妍妍摘掉口罩,走到小推车旁,掀开无菌巾。
下面不是手术器械,而是一个平板电脑、一套无线耳机,还有几个形状奇怪的传感器。
“但不止是医学。”她拿起一个传感器,示意徐燕风伸出手腕,给他戴上——那是一个心率变异性(HRV)监测仪,能分析压力状态下的自主神经系统平衡。
“情绪管理和压力应对,本质上是神经系统的训练。”钟妍妍开机,平板上显示出实时数据,“在高压力下,交感神经兴奋——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肌肉紧绷,这是‘战或逃’反应。但过度或过久的兴奋会导致决策能力下降甚至崩溃。而训练的目的,是让你在保持必要唤起的同时,激活副交感神经——那是‘休息与消化’系统,能帮助冷静、恢复、理性思考。”
她调出刚才的数据:“看,你初期交感神经活性激增,但中期开始出现副交感调节的迹象。虽然微弱,但存在。”
徐燕风看着那些曲线和数据忽然问:“钟医生,您是不是……经常做这种训练?”
钟妍妍的手顿了顿。
“我受过相关培训。”她答得简单,关上平板,“现在休息五分钟。然后进入情景二。”
“还有?”徐燕风苦笑。
“这才哪到哪。”钟妍妍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气息。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真正的压力不是模拟抢救。”她背对着徐燕风,声音很轻,“而是当你明知道是模拟,身体却依然相信那是真的。当你的理性告诉你‘这只是在训练’,但你的心跳、你的汗腺、你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危险’。”
她转过身,眼神里有种徐燕风看不懂的东西:“那种时候,你能多大程度上掌控自己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徐燕风靠在病床头,手腕上的监测仪还在闪烁。他抬起手,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他的实时心率:72,已经回落到基线水平。
只用了五分钟。
他想起上周在停车场,关文晶用医学知识一步步拆穿他时,那种混合着愤怒和紧绷的感觉——当时的心跳肯定比现在快得多。
如果那时,他能像刚才模拟抢救后期那样,快速冷静下来呢?
如果他能不被情绪牵着走,而是像分析病例一样分析局势呢?
“钟医生,”徐燕风开口,“下周的课……”
“下周我们继续。”钟妍妍打断他,从推车上拿起那个平板电脑,调出新的文件,“但在此之前,你有课后作业。”
“作业?”
“记录。”钟妍妍递给他一个普通的笔记本,“从今天起,每天记录三件触发你情绪波动的事件——无论大小。记录内容:事件本身、你的第一反应、生理感受(心跳、呼吸、肌肉紧张等)、你实际采取的行为,以及事后评估这个行为是否有效。”
她看着徐燕风:“持续记录,下周带来。我要看你的自我觉察进展。”
徐燕风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这种训练,最终目的是什么?让我成为一个镇定的医生?”
钟妍妍正在收拾设备,闻言抬头。
窗外的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雨幕。
“目的是让你活着。”她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在这个地方,情绪失控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别人。而我要教的,是怎么在毒窝里,长出一副不被毒死的抗体。”
她关掉最后一台监护仪,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徐燕风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71。
平稳,有力,像一条蛰伏的蛇。
等待下一次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