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袖口的弧度处理得很好,活动时不会勒着。领子的宽度也合适…画图的人很细心。”
“是恋雪小姐画的。”妓夫太郎低声说。
琴夫人点点头,继续看。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顺一端着泡好的茶进来,都不敢出声打扰。
“庆藏师父的肩宽,”琴夫人忽然问,抬眼看向狛治,“你们量过吗?”
两人一怔。
“没、没有…”妓夫太郎有些窘迫,“我们只是…凭印象估的。”
“做衣服,第一要紧的就是尺寸。”琴夫人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很沉,“差一分,穿着就不舒服。尤其是习武之人,衣服太紧束手束脚,太松又显得邋遢,活动也不便。”
她放下图纸,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张年轻的脸:“你们确定要做吗?从头做一件羽织,从选料到剪裁到缝纫,每一步都要花心思。不是改改补补那么简单。费时,费力。”
“确定。”狛治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我和太郎这次护卫赚了些钱…”
“我不是说钱的事。”琴夫人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些岁月的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手艺有人愿意学、愿意用,是好事。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们是真心想为师父做这件事,还是一时兴起?是一份心血来潮的礼物,还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房间里更静了。顺一跪坐在母亲身边,屏着呼吸,眼睛在母亲和道场的几人之间来回移动。
妓夫太郎盯着图纸上那件还未成型的羽织,喉咙有些发紧。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里师父递过来的那两个还温热的豆沙包;
换药时师父那双粗糙但异常温柔的手;
第一次握住镰刀时,师父说的那句“你要用它来守护”;
还有小梅现在红润的脸颊,清脆的笑声…
“是真心。”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庆藏师父给了我和妹妹一个家。我们…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我们不知道能做得多好,但…想尽力。”
他说完,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冻疮留下的淡痕,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略显粗大。
但现在,它们可以握刀,可以和面,可以…尝试去做一件温暖的衣服。
狛治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背,然后深深地点了下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恋雪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她轻声但坚定地说:“琴夫人,请您教我们吧。我们想学,也想…把这份心意好好做出来。这件事虽然是我们几个临时的主意,但是想做好的心意绝对不是一时的。”
小梅看看哥哥,看看恋雪姐姐,又看看狛治哥哥,最后看向琴夫人,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嗯!琴阿姨,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高桥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炉火噼啪,水汽氤氲,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审视、感慨、回忆,最后都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温和与了然。
“布料呢?”她终于问。
“备好了。”狛治说,“是一块藏青色的纯棉料子,在邻镇城东的藤吉屋买的。老板说料子厚实透气,适合日常穿。”
“藤吉屋的布确实实在。”琴夫人微微颔首,“其他的东西,衬布、线、扣子,还有裁剪用的工具,我这儿有一些,但可能不够。这两天我把恋雪小姐的图纸细化一下,看看缺什么,一并列个清单给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狛治:“另外,顺一跟我说,你们打算以旧羽织需要缝补为由,把庆藏师父的衣服借出来量尺寸?”
“是…目前是这么想的。”狛治坦言,“但具体怎么做…我们还没想好。”
琴夫人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交给我吧。明天让顺一跟庆藏师父说,我这里有块适合补衣服的料子,颜色相近,请他把羽织拿过来让我看看。补衣服,总得对着原衣比划,量尺寸就顺理成章了。”
办法简单却有效。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工钱…”太郎迟疑着开口。
琴夫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说什么工钱。庆藏师父对顺一有恩,对你们有恩,便是对我有恩。教你们手艺,帮你们完成这份心意,我心甘情愿。只是…”
她目光扫过他们:“既然要学,就要认真学。缝纫虽是手上功夫,却也讲究心静、手稳、眼准。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敷衍了事。”
“我们一定认真学!”小梅抢着保证,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