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华美的、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此刻更像一座让她感到窒息的囚笼。
抵达敦煌火车站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没有想象中的诗意与浪漫,迎接他们的,是扑面而来的、裹挟着沙砾的灼热干风。空气干燥得像是能点燃,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感到一阵刺痛。
前来接站的是两辆半旧的军绿色越野车,司机是两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本地男人。
“都上车!行李放后面!”张教授大声招呼着,将兴奋得四处张望的学生们赶上车。
谢泠月和另外三个同学,包括季洋,被分在了第二辆车上。
车子驶出市区,很快就开上了没有铺设沥青的砂石路。路面颠簸得厉害,车窗外,除了戈壁,还是戈壁。一望无际的荒凉,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同学们,我再强调一遍!”张教授通过对讲机,声音清晰地传到后车,“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娇生惯养的学生,是来做研究的队员!这里没有舒适可言,只有纪律和任务!我们营地离这里还有四十多公里,手机马上就没信号了,做好和现代文明失联三个月的准备!”
话音刚落,谢泠月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果然从一格,变成了鲜红的“×”。
她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咯噔”一声巨响,然后猛地向前一顿,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彻底熄火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打开前引擎盖,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坏了!他娘的,前天刚修的离合器又烧了!”司机一脚踹在轮胎上,满脸懊恼。
前方的车也停了下来,张教授和另一个司机跑了过来。几人围着引擎盖研究了半天,最终无奈地宣布,车子彻底趴窝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啊?”历史系的李浩有些焦急地问。
“别慌!”张教授显得很有经验,他看了看天色,“现在是下午三点,太阳还毒得很。所有人下车,把水和食物拿上,到那边的阴坡下等着。老王,”他转向另一辆车的司机,“你先开车去营地,带上电台和修理工具再回来接我们。快去快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兴奋的学生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茫茫戈壁上。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脚下是滚烫的沙砾,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渺小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谢泠月默默地背起自己的行囊,跟着大家走到一处沙丘的背阴面。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拧开一瓶水,小口地喝着。
这粗粝的、不容置喙的真实感,第一次将她从麻木的情绪中强行抽离了出来。心痛、怨恨、不甘……在生存的威胁面前,这些情绪都显得矫情而可笑。
她看到季洋,他没有丝毫慌乱,而是从画板里拿出纸笔,开始快速地勾勒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景象,连那辆冒着黑烟的破车,都成了他笔下的风景。
仿佛对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万物皆可入画,无论好坏。
两个小时后,救援的车辆终于到了。
当他们抵达几十公里外的营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所谓的营地,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简陋。十几顶军绿色的帐篷,零零散散地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旁边是一口深井和一个临时的露天厨房。
“两人一顶帐篷,自己找搭档,东西放下就去领物资!”张教授下达着命令。
谢泠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热情的声音就在她身边响起。
“谢泠月,我们俩一间吧?”是那个在火车上很活跃的美术史系女生,叫孙晓萌。
“……好。”谢泠月点了点头。
她们领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睡袋、两个手电筒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睡袋很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夜晚戈壁的寒气。
孙晓萌有些抱怨:“这睡袋也太薄了,晚上会不会冻死啊?”
谢泠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打开睡袋,熟练地铺在帐篷的防潮垫上。对她来说,艰苦不是问题,没有温度的心,才最致命。
搭建帐篷是个体力活。孙晓萌笨手笨脚,好几次都把支架弄倒。谢泠月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活,沉默而高效地将帐篷搭建起来。
繁重的体力劳动,意外地成了一种解脱。当她的身体感到疲惫时,大脑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味那些心碎的过往。
晚餐是冰冷的压缩饼干和味道奇怪的肉罐头。
学生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啃着难以下咽的干粮,一边听着张教授讲述着过往的考察趣事,气氛倒也还算热烈。
谢泠月一个人坐在篝火最外圈,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饼干,味同嚼蜡。
当夜幕完全降临,戈壁的夜空,展现出了它最令人震撼的一面。
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亿万颗星星像被擦亮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一条银白色的、宽阔的“河流”横贯天际,那是谢泠月从未亲眼见过的、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