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美了!我的天!”孙晓萌和几个女生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所有人都被这宏伟的景象所吸引,纷纷拿出相机拍照。
谢泠月却在这极致的美景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悄悄地站起身,独自一人,朝着营地外的一座沙丘走去。她爬上沙丘,找了个背风的凹地坐下。
在这里,篝火的热闹被完全隔绝,世界只剩下她和这片璀璨得不真实的星空。
这片宏大、静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空,像一只温柔而残忍的手,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强撑了太久了。
从那场羞辱的晚宴,到那间冰冷的办公室,再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她一直用麻木和冷静,将自己层层包裹。
可在此刻,在这片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星空下,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倒塌。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没有哭声,只有一种濒临窒息的、无声的抽搐。
不远处,季洋本来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画星空速写。他刚绕过一座沙丘,就远远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沙地上的、单薄的白色身影。
他停下脚步,借着星光,能看到她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选择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将这片属于脆弱和眼泪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她。
第二天,考察队正式开始工作。
张教授带着他们进入了一个尚未对外开放的、需要进行紧急修复和数字化记录的石窟。
洞窟里阴冷、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千年尘土的味道。每个人都戴着头灯,一道道移动的光束,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这个窟是西魏时期的,主尊像是释迦多宝二佛并坐。你们看,胁侍菩萨的面相,还带着明显的犍陀罗艺术风格……”张教授压低声音,讲解着石窟的历史。
谢泠月被分配到一个任务——用专业的软毛刷,清理一小块破损壁画表面的浮土,并用相机进行高清拍摄,为后续的数字化修复做准备。
她跪在一块冰冷防潮布上,打开头灯,将光束聚焦在面前那片斑驳的墙壁上。
那是一幅飞天的残片。画中的飞天衣带飘飘,面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但依旧能从那流畅的线条中,感受到一种灵动和飘逸。
谢泠月戴上白手套,拿起软毛刷,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随着指尖的动作,一层层的浮土被轻轻扫去,壁画原本的色彩,一点点显露出来。是那种历经千年依旧鲜艳的朱砂红,和沉静典雅的石青色。
当她拂去飞天脸上最后一点尘土,头灯的光束,恰好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它并不写实,只是用简单的几笔线条勾勒而成。但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那悲悯而宁静的眼神,仿佛穿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时光,跨越了无数的王朝更迭、战火与尘埃,静静地,凝视着她。
在那一瞬间,谢泠月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了。
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宏大而慈悲的艺术力量。
它在无声地告诉她:你看,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心碎别离,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为尘埃。唯有美,唯有艺术,可以抵御岁月,可以获得永恒。
在那一刻,她个人的那点情爱与心碎,在这千年的沉淀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的手,那只被温予棠评价为“只能做出甜得发腻的东西”的手,此刻正拿着专业的工具,拂去历史的尘埃,让千年的艺术重现光彩。
谢泠月看着壁画,眼眶渐渐湿润。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一种被巨大力量击中后的、颤栗的感动。
她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片死寂的灰,闪烁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那是属于艺术家的,信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