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微微点头,未再多言,将文件夹放回原处,拿起下一份。只是心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旁,悄然添上了“专业拔尖”、“有天赋”、“肯下苦功”的注脚。一个在艺术上拥有如此敏锐感知与清晰追求的学生,却需在“幻夜”那般地方谋生……这反差令她心下无声轻叹。
“哎,不说这些让人头疼的学生了。”林薇处理完几封邮件,伸个懒腰转向温予棠,眼里换上熟悉的调侃,“说说你,周老板又逍遥去了?留我们温大小姐独守空闺?”
温予棠正翻阅另一份色彩绚烂却结构松散的作品集,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他出差。我图个清静。”
“清静?”林薇嗤笑,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上,“予棠啊,不是我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静’了,快赶上修仙了。现在外面流行什么?年下恋!‘弟弟’多好,精力旺盛,心思单纯,还会黏人。”她眨眨眼,“美院别的不多,有颜有身材还有趣的‘弟弟’可不少,要不要我给你留意?保准比家里那位一本正经的周老板解风情。”
温予棠终于从作品集上抬起眼,瞥了林薇一眼,目光温婉中带着无奈的好笑:“越说越没边了。你自己喜欢就好,别拉扯我。”
“我怎么没边了?”林薇不服,压低嗓音,表情却更促狭,“说真的,你就没点那方面的需求?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是说,你跟周老板真是柏拉图典范,精神共鸣就足够了?”
“林薇!”温予棠轻斥,脸颊却不受控地微微一热。并非因话题私密,而是“需求”这个词,让她想起昨夜混乱的画面——女孩原始的生理渴求,自己被迫的回应……那种全然陌生、充满无力感与异样亲密的情境,此刻被好友提及,让她感到一阵窘迫。
她迅速垂睫,端起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借而掩饰那瞬失态。再抬眼时,面上已复平静,只是耳根还透漏着些许微红。“你整天琢磨这些。我没什么想法,现在这样挺好。”
林薇敏锐地捕捉到好友那片刻异常,尤其是罕见的脸红。她心中微诧。但见对方已然恢复常态,便不好追问,只当自己玩笑过头,打个哈哈转开话题:“行行行,你是仙女,不食烟火。不过仙女偶尔也下凡转转嘛。晚上有空没?‘幻夜’去不去?或者我知道一个新开的清吧,‘余温’,格调好音乐棒,绝对合你口味,保证没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幻夜”二字,让温予棠端杯的手指微紧。她几乎立刻想起昨晚昏暗的走廊、刺鼻的酒气,和那间令她做出诸多越界之举的套房。
“不了,‘幻夜’太闹。”她平稳拒绝,继而似随口问道,“你说的新地方,‘余温’?环境确实安静?”
林薇挑眉,对温予棠竟对新酒吧产生兴趣有些意外。“安静,绝对安静。老板是我朋友,搞空间设计的,品味一流。就是位置偏些,在梧桐区那边。”
“地址发我看看。”温予棠放下咖啡杯,拿起手包和开衫,“若晚上无事,或许去看看。”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薇笑着掏手机,“行,马上发你。那就……晚上九点,‘余温’见?”
“好。”温予棠应下,披上开衫,动作优雅从容,“我先走一步,画廊还有事。”
离开工作室,午后阳光正好。温予棠坐进车里,并未立刻发动。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熙攘街道。林薇那些关于“弟弟”与“需求”的玩笑话,像水面波纹渐渐散去,但底下被搅动的东西,却一时难平。眼前又闪过提案中充满力量的草图,还有林薇那句“专业课一直拔尖”。
谢泠月。这个名字背后,似乎是一个比她昨夜所见更为复杂坚韧的灵魂。
她摇头,启动车子,将这点莫名思绪抛开。无论那女孩如何,都已与她无关。支票与名片既已给出,那场意外交集理应画上句号。她需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画廊事务,是下周的慈善拍卖,是如何扮演好那个无可挑剔的温予棠。
夜色如期降临。晚上八点五十,温予棠独自驾车来到梧桐区。街道两旁是年久的法国梧桐,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影子。
推门而入的刹那,温予棠微微一怔。此处与“幻夜”那种张扬的、充满狩猎气息的场所截然不同。空间不大,挑高却足,显得开阔。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色调,柔和照亮每个角落又不过分明亮。空气里飘散著醇厚咖啡豆香、陈年木头气味,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低缓爵士乐如水流淌,音量恰好,既能萦绕耳畔,又不扰人思绪。
林薇已在靠里侧的半包围卡座招手。
“如何?没骗你吧?”林薇脸上带着得意笑容,她今日换了件黑色丝绒衬衫,随性又时髦。
“很好。”温予棠在她对面坐下,由衷称赞。这里的环境让她紧绷整日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
林薇熟稔地为她点了酒,一款口感清冽、带着柑橘草本气息的金酒特调。两人闲聊,话题从艺术圈八卦到近期展览,避开了稍早时那些令人尴尬的玩笑。温予棠小口啜饮杯中冰凉液体,感受酒精带来的细微暖意与放松。在这安全舒适、与昨夜毫无关联的空间里,那些纷乱记忆似乎也被隔绝在外,暂时失去了侵扰她的力量。
时间在舒缓音乐中悄然流逝。杯中酒渐渐见底。温予棠看了眼时间,已近十一点。
“不早了,我该回了。”她放下杯子对林薇说。
林薇也未多留,她知道温予棠作息规律。“行,我代驾到了。你呢?叫车还是?”
“我叫了车,应该到了。”
两人在“余温”门口道别。深夜的梧桐区格外安静,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温予棠坐进预约的车里,报出云锦公寓地址。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中。她靠著椅背闭目。
回到公寓,一片漆黑寂静。她未开灯,借窗外城市微光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模糊身影,沉静,孤单,与窗外那片璀璨却遥远的灯火格格不入。
她静立片刻,转身走向卧室。经过玄关时,手包安静搁在柜上。里面,那张纯白名片,依旧躺在最内层夹袋里,像一个被遗忘却切实存在的印记。
这一夜,温予棠睡得很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