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用修复这片壁画的方式,来修复她自己。把那些破碎的、割裂的部分,一点,一点,重新黏合起来。过程或许漫长,或许会留下永远无法抹平的疤痕,但至少,她能重新变回一个完整的、可以站立的个体。
而不是一件等待别人来欣赏的、破碎的艺术品。
……
一个小时后,王琳将一堆厚厚的学术著作送到了酒店。
温予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疯狂地阅读。
她看着鲁道夫·阿恩海姆对于“格式塔”的分析,试图从中找到自己构建“完美关系”的心理原型。她翻阅着拉康关于“镜像阶段”的论述,试图解构自己对谢泠月身上“年轻的自己”的投射。
她像一个备考的博士生,用彩色的记号笔在书上画满了注释,试图用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来解释自己所有的行为。
“……创伤的再现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主体试图通过对创伤场景的符号化重构,来整合那部分无法被言说的‘实在界’,从而在象征秩序中重新为自我定位……”
她看着这段被翻译腔包裹的、冰冷的文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谢泠月腹部那片青紫色的伤痕,和那双彻底死去的眼睛。
理论,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效了。
这些高深的、能解释人类一切行为模式的理论,在那个最简单的问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你的指尖,感觉到的是疼……还是……美?”
她合上书,一种更深的、智识上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决定换一种研究方法。
如果理论无法解释,那就去进行“田野调查”。
她要亲自去“体验”谢泠月所向往的那个世界。
她摘下了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脱下质感精良的羊绒套装,换上了一身从酒店商店里买来的、最普通的运动服和旅游鞋。她甚至没有化妆,只是戴上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巨大的墨镜。
然后,她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客,打车去了莫高窟。
……
石窟里的工作,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季洋完成了他的测绘,也加入了修复工作。他负责的是另一件青铜器的除锈。
两人并排跪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工具和器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而是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默契。他们都沉浸在与眼前这件跨越了千年的物品的对话中,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精神层面的交流。
临近中午,孙晓萌完成了她的拓片工作,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你们快看!”她献宝似的举着几张宣纸,“我在这边的角落发现了几行模糊不清的供养人题记!是回鹘文!这能为石窟的断代提供新的证据!”
她脸上那种纯粹的、为学术发现而感到的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看看。”季洋放下手里的工具,凑了过去。
谢泠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孙晓萌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闪闪发光的笑容,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被这光芒照亮了一点。
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放松了一些。
……
莫高窟里,人潮汹涌。
温予棠挤在嘈杂的旅行团中,闻着空气里混杂的汗味和各种廉价香水的味道,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导游正拿着扩音器,用千篇一律的语调讲解着:“大家看,这幅是莫高窟最著名的九色鹿经图,讲述了……”
温予棠看着那幅壁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关于它的所有学术资料——它的构图方式、线条特点、颜料成分,以及它在艺术史上的价值。
她努力地,想把自己从这种“学者”的审视中抽离出来,想去感受一个普通人、一个像谢泠月那样的艺术家,在看到它时,会有的那种纯粹的、被击中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