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不归?”王导的车把晃了晃,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头,他赶紧稳住,“老百姓的事,哪分得清大小。你帮她找着鸡,她记你一辈子好。下次村里有啥动静,比如来了陌生人,丢了东西,她能不跟你说?”他指着远处的炊烟,那炊烟在蓝天下直直地升,像根白色的柱子,“咱警察就像那烟筒,得扎根在人家灶台上,才能闻出哪户人家不对劲。哪家的烟烧得不对劲,准是有事。”
这话我后来才真正懂。那天赶集日,市场里突然传来争吵声,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一个卖菜的老汉揪住个年轻人的胳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骂他偷了钱匣子。那老汉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秤杆都快戳到年轻人脸上了。段旭刚要上前,被陈所长拉住:“别急,看看再说。”
只见那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像块煮熟的虾子,手里攥着个空烟盒,指节都白了:“俺没偷!俺就是蹲这儿抽根烟!”他的口音带着点外乡味,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老汉不依不饶:“不是你是谁?俺就转个身,去隔壁买瓶酱油的功夫,钱就没了!你蹲在这儿,不是你是谁?”
围的人越来越多,像潮水似的涌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这年轻人穿得挺时髦,说不定真是个小偷!”“老陈头的钱匣子可是他老伴留下的,里面还有给孙子看病的钱呢!”“警察来了,让警察评评理!”我注意到年轻人脚边有个掉在地上的钱夹子,红色的,绣着朵牡丹花,边角磨得发白。他刚要弯腰指出来,刘长坡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悄悄往人群外挪,手里攥着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脚步发飘,像揣了只兔子。
“陈所长,您看那边。”刘长坡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陈所长耳朵里。陈所长眼疾手快,像只敏捷的豹子,几步上前拦住那女人:“同志,借过。”说话间手往布包上一按,里面传来硬币叮当响,像串被惊动的风铃。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像张纸,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沓毛票和硬币,还有个红色的钱夹子——正是老汉丢的那个。真相大白时,卖菜老汉红着脸给年轻人道歉,手在年轻人胳膊上搓来搓去,嘴里不停地说“对不住”。年轻人却挠着头笑:“没事,谁还没个急眼的时候。”段旭在一旁咋舌:“要不是你们俩,俺差点冤枉好人!”他拍了拍刘长坡的肩膀,“行啊刘哥,这眼力见,比我强!”
我捡起地上的红钱夹,发现夹层里有张照片,已经泛黄了。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我把钱夹还给老汉时,老汉摸着钱夹叹道:“这是俺那口子绣的,她走得早……”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这里面的钱,是给孙子看哮喘的,要是丢了,俺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警校教的是怎么抓贼,怎么用手铐,怎么查指纹。可昝岗教的是,先得知道谁是真正的贼,谁只是被吓坏的好人;先得知道那钱夹里藏着的不只是钱,还有念想;先得知道,有时候耐心等一等,比冲上去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卖菜老汉提着一篮子新鲜蔬菜来到所里,非要给我们留下。“王警官,周警官,这点菜不成敬意,你们一定要收下。”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里面的黄瓜、西红柿还带着露水,“要不是你们,俺的钱就真丢了,孙子的病也耽误了。”
王指导员笑着说:“老陈头,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菜你得拎回去卖,挣钱给孙子看病要紧。”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这钱你拿着,算是我们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老汉说啥也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段旭把钱塞进了他的口袋:“拿着吧,这是所里的规矩,帮老百姓办事,不能白吃白拿。”
老汉眼圈红了,提着篮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王警官,以后你们要是想吃菜,尽管去俺摊上拿,不要钱!”
看着老汉的背影,我突然明白,警徽的光,不是靠威严照亮的,是靠这一点一滴的信任,一丝一缕的温暖,像昝岗的晨光,不耀眼,却能照亮每一个角落,温暖每一颗心。
那天下午,我们去给李家庄的狗蛋上户口。狗蛋的爷爷奶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了我们,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地往我们手里塞煮鸡蛋。“王警官,真是麻烦你们了,跑这么远的路。”狗蛋爷爷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这孩子命苦,爹妈在南方工地上出事了,就剩我们老两口带着他,连个户口都不会办。”
狗蛋躲在爷爷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看我们,手里攥着根玉米秆,秆子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我蹲下来,笑着问他:“狗蛋,想不想上学?”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里有点怯。“有了户口就能上学了,”王指导员摸了摸他的头,“上学就能认识字,将来还能当警察,保护爷爷奶奶。”
狗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笼:“真的?”
“真的。”王指导员从包里拿出户口本,工工整整地写上狗蛋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你看,这是你的户口,以后你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狗蛋接过户口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块金子。他的小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却把户口本护得紧紧的,生怕弄坏了。
从狗蛋家出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野花在风中点头,像在为我们送行。王指导员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着,影子被拉得老长。“明森,你知道为啥老百姓这么信咱不?”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们帮他们办事。”
“不光是办事,”王指导员笑了,“是因为我们把他们当自家人。你把心掏给他们,他们才会把心掏给你。就像这户口本,对咱们来说是份工作,对狗蛋来说,是上学的希望,是活下去的底气。”
回到所里时,段旭和刘长坡正在院子里练擒拿。段旭动作麻利,一个别臂就把刘长坡按在了地上,刘长坡一边挣扎一边喊:“理论上你这动作不标准,肘关节角度不对!”
“别管啥理论,能制住人就行!”段旭笑着松开他,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洇出个小湿点。
王指导员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喊道:“别练了,张庄的李婶送了些新纺的线,说是给咱们缝警服补丁用,去看看。”
我们跟着王指导员进了屋,桌上放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捆线,有蓝的、白的、灰的,线轴都是用硬纸壳做的,绕得整整齐齐。“李婶说这线结实,缝补丁不容易破,”王指导员拿起一捆蓝线,“她眼睛看不见,全凭手感纺的,一根线都没断。”
刘长坡拿起线轴,对着光看了看,感叹道:“这手艺真厉害,比供销社卖的线还好。”
“那是,李婶年轻时是村里的纺线能手,”段旭说,“上次我去她家,看见墙上挂着她得的奖状,‘劳动模范’,红绸子都褪色了。”
王指导员把线收进柜子里,说:“明天让老张把破了的警服拿出来,咱们自己缝缝。所里经费紧,能省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缝警服。段旭笨手笨脚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蚯蚓。刘长坡缝得慢,但很整齐,针脚间距都差不多。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学过针线活,缝得还算像样。王指导员坐在一旁,一边卷烟一边给我们指点:“段旭,你这针脚太大了,风一吹就破;长坡,线拉太紧了,衣服会皱。”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我们手里的警服上,暖洋洋的。缝好的警服挂在绳子上,在风里轻轻晃,像一群展翅欲飞的鸟儿。
“明森,你看这警服,”王指导员指着衣服上的补丁,“虽然有补丁,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老百姓看了才觉得咱靠谱。要是连自己的衣服都打理不好,谁还信你能管好村子?”
我看着那些补丁,突然觉得它们不像瑕疵,反倒像一枚枚特殊的勋章,记录着我们在昝岗的日子,见证着我们和老百姓的情谊。
那天下午,大集上有人吵架,是卖豆腐的王三和卖粉条的赵四。王三说赵四的粉条蹭到了他的豆腐上,把豆腐弄脏了;赵四说王三的摊子占了他的地方,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我们赶到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段旭刚要上前呵斥,被王指导员拉住了。“别急,看看再说。”王指导员笑着走上前,说:“老王,老赵,多大点事,值得吵架?我请你们吃碗凉粉,消消气。”
王三和赵四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先低头。王指导员也不勉强,拉着他们坐在凉粉摊前,自己掏钱买了三碗凉粉,说:“你们俩啊,做了十几年邻居,还能因为这点小事伤和气?王三你家孩子结婚,老赵不还帮你抬家具了?老赵你家盖房子,王三不也帮你和泥了?”
两人听着,脸慢慢红了。王三先开口:“老赵,对不住,我刚才说话冲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