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也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我也有不对,不该往你摊子这边挤。”
“这就对了,”王指导员笑着说,“远亲不如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和气生财嘛。”
王三和赵四都笑了,端起凉粉吃了起来,刚才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周围的人都说:“还是王警官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事解决了。”
我看着王指导员,突然明白,有时候解决纠纷不用手铐,不用罚单,用几句暖心的话,用一份理解的情,比什么都管用。这就是昝岗的警察,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却在柴米油盐里守护着一方安宁,在家长里短中维系着一份和谐。
夕阳西下,我们往所里走。大集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摊主在收拾摊子。卖糖葫芦的张大爷喊住我们:“王警官,明天来吃新做的糖葫芦,我多放些糖!”
“好嘞!”王指导员挥挥手,脸上的笑容像夕阳一样温暖。
警营的灯光亮起来时,院子里的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段旭在灶房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飘出阵阵香气。刘长坡在整理档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作响。王指导员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村庄的灯火,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昝岗的警营,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有老百姓对我们的信赖。在这里,警徽的光芒不只是在阳光下闪耀,更在每一盏点亮的灯火里,在每一张温暖的笑容里,在每一颗踏实的心里,照亮着昝岗的每一个黎明和黄昏。
三:深夜的警笛与掌心的温度
秋雨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老天爷攒了一肚子的委屈,非要哭个痛快。唐河的水涨了半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我值夜班时,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尖啸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黏糊糊的沉闷空气。
听筒里传来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王警官!快来!俺男人掉河里了!快救命啊!"背景里是哗哗的雨声,还有隐约的呼救,乱得像团麻。
王指导员抓起雨衣就往外冲,雨衣的拉链在慌乱中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刺啦"一声扯坏了衣角,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秋衣。我紧随其后,抓起墙角的手电筒,光束在走廊里晃出长长的影子,像条不安分的蛇。
雨刷器在警车玻璃上疯狂摆动,左右摇摆得像只不安分的钟摆,却怎么也刮不干净顺着玻璃往下淌的雨水。灯光劈开雨幕,照见路边的玉米地都泡在了水里,玉米秆歪歪斜斜地站着,叶子耷拉着,像群落汤鸡。
"是张庄的李秀莲,"王导的声音在雨声里发沉,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男人是摆渡的,姓周,大伙儿都叫他老周。今儿个非要去捞上游漂下来的木头,说能卖几个钱给娃交学费。这老周,就是死脑筋,不知道水火无情。"
车在离河边还有半里地的地方陷进了泥里,车轮空转着,溅起的泥浆糊了满窗,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片模糊的黄。我和王导深一脚浅一脚往河边跑,泥水灌进胶鞋,冰凉刺骨,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铅,抬脚时能听见"咕叽"的响声,那是泥水从鞋缝里被挤出来的声音。
雨衣根本挡不住斜着泼的雨,警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层冰壳,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挡住视线,抬手抹一把,手上的泥又蹭到脸上,糊得像只花脸猫。
河岸边聚着几个村民,手里的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像几只受惊的萤火虫。李秀莲跪在泥地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指着湍急的河水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在那儿!他下去就没上来。。。。。。王警官,你救救他啊。。。。。。娃还等着他爹买书包呢。。。。。。"
王导脱了警服往地上一扔,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衣,秋衣的领口磨得发亮,能看见里面的骨头。"明森!拿绳子!"他从村民手里接过盘粗麻绳,绳子上还沾着去年防汛时的泥,硬邦邦的像条冻僵的蛇。
他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系了三道才放心,另一端塞给我:"攥紧了!别撒手!要是我拉三下,你就赶紧拽!记住,使劲往岸上拖,别管我咋喊!"
"王指导!太危险了!"我死死拉住绳子,手心被勒得生疼,火辣辣的像着了火。河水泛着白沫,浪头能没过人的胸口,黑黢黢的像头张着嘴的野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这时候下河,跟送死没啥两样。
"废话!"王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像小溪流,"等天亮人就没了!他娃还等着爹回家呢!"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像个皮球,然后像头准备冲锋的公牛,猛地钻进了黑暗的河水里,瞬间就被浪花吞没了,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的涟漪,很快又被新的浪头抚平。
我的手心被绳子勒得生疼,火辣辣的,像着了火。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却不敢眨一下。村民们轮流上来帮忙拽着绳子,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哗哗的水声。时间像被泡胀了的海绵,每一秒都黏糊糊地难熬。我盯着河面,心里不停地祈祷,眼睛因为长时间瞪着而发酸,眼前都开始冒金星,却不敢闭一下。
突然,绳子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挣扎!我大喊:"拉!快拉!"几个人合力往上拽,绳子那头沉甸甸的,像是挂了块大石头,伴随着王导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模糊的喊:"加把劲。。。。。。"
当王导把昏迷的男人拖上岸时,整个人都冻紫了,嘴唇发青,牙齿不停地打颤,咯咯作响。那男人肚子鼓鼓的,像个灌满了水的皮球,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乌青。我赶紧脱下自己的警服裹在王导身上,警服上还带着我的体温,希望能给他挡点寒气。
王导却摆着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先救他。。。。。。做人工呼吸。。。。。。"话没说完就瘫倒在泥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微弱,像风中残烛。
村民里有懂点急救的,赶紧给老周做人工呼吸,按压胸口。我把王导扶起来,让他靠在我怀里,用体温焐着他。他的身体冰得像块石头,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脱力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老周"哇"地吐出一大口河水,终于有了呼吸。王导这才松了口气,眼皮一耷拉,彻底晕了过去。
回到所里已是后半夜。陈所长守在炉子边,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煤块,发出噼啪的响,把屋子烘得暖暖的。看见我们进来,他赶紧递上姜汤,姜汤里放了红糖和姜片,冒着热气,香得人鼻子发酸。
王导喝了半碗才缓过来,脸色渐渐有了点血色。他看着我渗血的手心直皱眉:"傻小子,不会松点劲?勒这么狠干啥。"
"您不也一样。"我往他碗里加了勺糖,姜汤辣得嗓子发烫,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我这手心算啥,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才是真的拼命。
那男人第二天醒了,医生说再晚送一会儿就没救了,肺里都灌满了水。李秀莲带着一篮子鸡蛋来所里,鸡蛋用红布包着,红得耀眼。她非要给王导磕头,膝盖都快碰到地上了。
"嫂子,这是咱该做的。"王导赶紧扶住她,力气还有点虚,"你男人没事就好,赶紧回去照顾他吧,他还得好好养着。"他偷偷把鸡蛋分给我几个,"拿着,补补。"鸡蛋还带着余温,暖得人心头发烫。
我把鸡蛋揣在兜里,想起小时候父亲救落水工友的事。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回家,母亲一边骂他逞能,一边把他往被窝里塞,给他煮姜汤,灌烧酒。父亲总说:"都是一条命,见死不救,良心不安。"原来有些勇气,真的会代代相传,像条看不见的河,在血脉里流淌。
没过多久,所里接到线报,说有伙盗窃团伙在周边村子流窜,专偷牲口,已经接连作案好几起了。先是李家庄丢了两头牛,接着王村少了三只羊,都是半夜被人撬开圈门牵走的。陈所长把大家叫到一起,指着墙上的地图说:"这伙人很狡猾,专挑雨夜动手,趁着天黑路滑,不好追踪。今晚咱们分几个点设伏,一定要把他们逮住!"
我和王指导员分到张庄附近的玉米地。秋夜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冷得人直哆嗦,玉米叶上的露水掉在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王导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一股酒香飘了出来:"来口?暖暖身子。"
我抿了一口,白酒辣得眼眶发热,顺着喉咙往下烧,却驱散了不少寒意。"这是啥酒?还挺好喝。"
"前儿个张大爷送的,他自个儿酿的玉米酒,后劲大。"王导也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能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