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手势,段旭和长坡立刻贴到墙根,手里的警棍攥得发白。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向门锁,“哐当”一声,铁皮门应声而开,铁锈渣子掉了一地。“警察!不许动!”我们的手电光同时扫过去,仓库里的人全懵了,有的往油桶后躲,有的手忙脚乱想去掀油桶挡路,油桶在地上滚得“咚咚”响。
段旭反应最快,像头小豹子似的飞扑过去,按住了那个想掀桶的家伙,膝盖顶着他的背,喝声比雷声还响:“老实点!”长坡则直奔机器旁的开关,“啪”地关了电源,发电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仓库里只剩下人的喘息和油桶滚动的回音。
我冲向那个拿账本的瘦子,他正想把本子往旁边的煤灶里塞,被我一把夺了过来——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哪批油卖给了谁,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纸页上还沾着柴油印。
“藏得够深啊!”我抖了抖账本,纸页上的油印蹭了满手,黏糊糊的,“以为换个锁就能瞒天过海?这账本就是证据,抵赖不掉。”
瘦子耷拉着脑袋,头发上沾着油灰,嘟囔着“认栽”。仓库角落里堆着十五桶柴油,跟砖窑的五桶刚好凑齐二十桶,桶身上的“工程专用”字样清晰可见。段旭摸着油桶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下证据齐了,看他们还咋狡辩。回去请你吃羊杂汤,我知道镇上有家,羊汤熬得发白。”
往回带人的时候,长坡突然说:“明森,你刚才踹门的样子,真像王指导。上次他踹砖窑门时,也是这股劲,不拖泥带水。”我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沾着油印的手心——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传承,就像李婶的针线包,把琐碎的温暖缝进时光,又像王指导的警服扣,在拉扯中扣紧了藏蓝的责任,一辈传一辈。
回到所里时,老槐树的影子已经转了半圈,斜斜地铺在地上,像块深色的布。王指导正坐在树下等我们,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干净,手里捏着那个蓝布针线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小梅花。“小子,干得不错。”他笑着扔过来个苹果,是张庄的老张下午送来的,红扑扑的,“账本呢?我看看这群兔崽子倒腾了多少,敢在昝岗地界上撒野。”
我把账本递过去,他翻着页,手指在油印上蹭了蹭,突然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李婶的梅花绣得真好,你看这针脚,比你缝扣子强多了。”我这才发现,他把我刚才缝歪的扣子又拆了重缝,针脚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间距都差不多。
月光落在针线包上,蓝布上的小梅花仿佛沾了露水,在夜色里轻轻晃。原来传承从不是刻意模仿,是把前人的温度藏进自己的骨血,让警徽的光,一辈辈亮下去,像老槐树的根,在土里缠缠绕绕,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护住这片土地上的人。
六:集市烟火里的线索
昝岗大集的烟火气,是从五更天的露水开始的。菜农挑着沾泥的青菜往市场赶,扁担压得弯弯的,吱呀作响;鱼贩的铁皮桶里溅着晨雾,鲫鱼在里面蹦跶,尾巴拍得水花四溅;卖早点的推着独轮车,煤炉的烟在晨光里袅袅升,混着油条的香味,勾得人肚子直叫。王指导总说:“集市是昝岗的晴雨表,哪家的摊子热闹,哪家的烟囱不冒烟,哪家的男人突然不喝酒了,都藏着故事。”
那天我跟着他去集市排查线索——盗窃团伙里的瘦子交代,曾把一批赃物卖给了集上的“张老三”,但说不清具体摊位,只记得那人总揣个铜烟杆,说话时爱磕烟锅。王指导揣着个掰了半块的窝头,边走边嚼,指着来来往往的人:“张老三?十有八九是卖旧农机的,那片摊子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东西。那人我有点印象,精瘦,下巴上有颗痣,总爱在袖口别根铜烟杆,烟杆头磨得锃亮。”
果然在集市西头找着了,摊子上摆着锈迹斑斑的犁铧和齿轮,还有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堆得像座小山。摊主是个精瘦老汉,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袖口果然别着根铜烟杆,铜头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张老三?”王指导蹲下身,假装看个旧齿轮,手指在锈迹上蹭了蹭,“听说你收过批‘工程料’?前阵子有人在这附近卖,说是工地上多出来的。”
张老三的手顿了下,拿着抹布的手停在齿轮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王警官说笑了,俺就收点废铁,换俩零花钱,哪懂啥工程料。”他的眼神瞟向旁边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捆着,我注意到袋口露出截蓝色帆布,跟工程队的油桶罩一个料子,边角还有个三角形的补丁。
王指导没再追问,转身往别处走,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盯着他的秤,做贼的人,心里虚,秤杆总往轻了拨,怕人看出东西来路不正。”我点点头,假装对个旧轴承感兴趣,站在摊前磨蹭,眼睛却瞟着他的一举一动。
张老三的秤果然有鬼,木头秤杆上的星子被磨掉了几个,称个小齿轮时,秤砣滑到最头还翘着,明显分量不够。“大爷,您这秤不准吧?”我故意把声音扬高,引得旁边卖菜的都看过来,“俺爹是修农机的,说这齿轮起码三斤,您这秤称出来才两斤半,差得也太多了。俺爹说,做买卖得凭良心,短斤少两可不行。”
周围的人都议论起来,“就是啊,老三,你这秤咋回事?”“上次我买个犁头,回家称也少了半斤!”张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拽着我往旁边拉,力气大得不像个老汉:“小同志,有话咱私下说,别在这儿嚷嚷,影响生意。”他把我拽到摊后,掀开麻袋——里面竟是套工程队的测绘仪,镜头还沾着泥,边角磕掉了块漆。
“俺也是一时糊涂……”张老三的烟杆掉在地上,铜头磕在石头上“当”的一声,“那伙人说这是工地上捡的,不值钱,给的钱比废品站多两倍……俺想着给孙子攒点学费,就……就收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花白的头发乱得像草。
我刚要开口,王指导突然挤过来,手里举着个油乎乎的账本,是从西沟仓库搜出来的:“老三,这是你儿子在砖窑记的吧?‘五月初六,收铁桶二十’,跟工程队丢的数对上了。你儿子跟着他们打杂,你当爹的能不知情?”
张老三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王指导扶住了。原来他儿子游手好闲,跟着瘸子李混饭吃,帮着藏了不少赃物,张老三虽没直接参与,却总帮着打掩护,收些他儿子弄来的“便宜货”。“俺这就带你们去找俺儿子……”他捡起烟杆,手抖得划不着火,火柴梗断了好几根。
跟着张老三往村西头走时,集市的人渐渐多了。卖糖人的老汉举着糖龙吆喝,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油星子溅起来,落在地上冒白烟;还有个算卦的,戴着副墨镜,坐在小马扎上,摇头晃脑地给人看手相。王指导突然停在个卖鞋垫的摊子前,拿起双绣着向日葵的:“李婶,您这手艺又精进了,向日葵绣得跟真的似的。”
李婶抬起头,瞎眼的眼珠对着声音的方向,脸上露出笑:“是王警官啊?明森也在?”她摸索着从篮子里拿出双鞋垫,往我手里塞:“新做的,用的新棉花,软和,垫警靴里舒服,走远路不累脚。”鞋垫上的向日葵针脚疏朗,花瓣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暖劲,针脚里还沾着点线头,没来得及剪。
“谢谢您,李婶。”我把鞋垫揣进兜里,感觉沉甸甸的——这集市里的每样东西,都藏着比线索更珍贵的东西。就像张老三的铜烟杆,磨亮的不光是铜头,还有藏不住的心事;像李婶的鞋垫,绣的不是花,是把陌生人当自家人的热肠;像王指导手里的窝头,掰开来,里面全是对这片土地的实在。
王指导说对了,集市真是昝岗的晴雨表。那些嘈杂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甚至是不经意的眼神躲闪,都是最真实的线索。而我们这些穿警服的,就该像扎根在集市的老槐树,让枝叶伸进烟火里,闻得出谁家的油盐酱醋不对劲,把根扎在人心上,分得清哪句是掏心窝子的话,哪句是藏着掖着的谎。
走到村西头的土坯房,张老三的儿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撒腿就想跑,被段旭一把按住。王指导没动怒,只是说:“你爹为了你,脸都快搁地上了。年轻人犯了错不怕,怕的是不敢认,不肯改。”
那小子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个小湿点。张老三叹了口气,把铜烟杆往他手里一塞:“拿着,以后别学那些歪门邪道,跟着王警官好好干,哪怕去砖窑搬砖,挣的也是干净钱。”
回所里的路上,路过集市,卖油条的老板喊住我们:“王警官,明森,来根油条?刚出锅的!”王指导笑着摆摆手:“不了,所里还有事。”老板却用油纸包了两根,塞到我手里:“拿着,给段旭那小子也尝尝,上次他帮俺追了小偷,还没谢他呢。”
油条还冒着热气,烫得手心发疼,心里却暖烘烘的。我看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突然明白,我们要抓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那些破坏安稳的东西;要护的也从来不是某件事,是这烟火气里的踏实,是老百姓脸上的笑,是像李婶的鞋垫那样,藏在琐碎日子里的暖。
回到所里时,陈所长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着光。“人找到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到了,”王指导把账本递过去,“张老三儿子交代,剩下的几件赃物藏在村东头的枯井里,下午去捞。”
陈所长点点头,指着墙角的麻袋:“李家庄的送来些新摘的棉花,说给你们做棉衣里子,天冷了,所里的旧棉衣该换了。”麻袋敞开着,雪白的棉花蓬松得像云朵,透着股阳光的味道。
段旭凑过去抓了把棉花,软乎乎的蹭在脸上:“还是老百姓心疼咱,比城里买的暖和多了。”刘长坡则拿出针线,开始缝棉花,他说在家常帮母亲做针线活,手法熟练得很。
我坐在老槐树下,掏出李婶给的鞋垫,放在膝盖上看。向日葵的花瓣虽然歪歪扭扭,却一针一线都透着认真,针脚里还沾着点细碎的棉絮。王指导走过来,也坐下,看着鞋垫笑:“李婶的眼睛看不见,心却亮堂着呢。她知道咱穿警靴磨脚,特意做了厚点的鞋垫,这针脚看着糙,其实最结实。”
正说着,张记布庄的老张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块蓝布:“王警官,明森,俺给所里做了几身新警服,用的是最好的布料,耐穿。”他把布往石桌上一铺,蓝得发亮,“前儿个听说明森在集市帮张老三认了错,俺就想着,得给你们做身新衣服,穿着精神。”
王指导摸了摸布料,厚实得很,眼里泛起光:“老张,又让你破费了。”
“啥破费,”老张摆摆手,“你们护着昝岗的平安,俺做点衣服算啥。再说,这布是俺闺女挑的,她说警察叔叔穿蓝色最好看。”
正说着,老张的闺女从他身后探出头,还是梳着两条麻花辫,红头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见我,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往我手里塞:“周警官,给你糖,比上次的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