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段旭交换了一个眼神,机会稍纵即逝!就在李老四半个身子探下来,一只脚已经踩到地窖口边缘,注意力完全被空酒箱和王二狗的“失踪”吸引的瞬间,两人如同猎豹般从石柱后猛扑出来!
李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挥起劈柴刀就向我砍来!我侧身险险避开,刀锋带着寒气擦过我的棉袄袖口,“嗤啦”一声划破了布料。刀柄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墙上,砸落一片泥土。段旭则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李老四的腰,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堆满麻袋的狭窄空间里翻滚,撞得酒瓶“叮叮当当”作响,有几瓶没放稳的白酒摔在地上,发出“砰”的碎裂声,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混乱中,“砰”的一声闷响,李老四的额头不知撞在了哪个麻袋角上,或者是碎酒瓶的玻璃碴上,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泼洒出来的白酒,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混杂的、诡异的图案。他闷哼一声,动作明显迟缓了。我趁机反剪他的双臂,“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一个小开本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账本。打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名字、日期、货物种类和数量——有白酒、有布匹、有化肥,甚至还有几台“永久”牌自行车。这俨然是一份涉及附近多个村庄的销赃网络名单!
将额角流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李老四押回队长家那间临时充当羁押室的柴房时,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了鱼肚白。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世界一片银装素裹的宁静,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王二狗耷拉着脑袋,蹲在院子角落,看着地上那些在搏斗中摔碎的酒瓶和混着血的雪泥发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个队长老婆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面馒头。那馒头是用新磨的玉米面做的,带着点甜味,上面还印着粗糙的花纹。
“你娘的手术费,派出所会帮你向乡里申请困难救济,也会发动大家想想办法。”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语气放缓了些,“但是,二狗,你记住,穷,永远不能成为犯法的理由。走了歪路,这辈子就难回头了。”
王二狗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馒头上,把金黄色的面团洇湿了一小片:“俺知道了……周警官,俺真的知道错了……俺以后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悔恨。
段旭在一旁就着渐亮的天光,快速翻阅着那本从李老四身上搜出的账本,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明森,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李老四绝对只是个跑腿的马前卒。账本上记录的货物数量和种类,远远超出了邻县供销社报案丢失的那批酒,起码多了三倍不止!这背后肯定还有一条我们没摸到的大鱼。”
我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静谧的村庄屋顶,雪水开始融化,顺着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下,敲在下面的石头上,声音清脆,像是在计数着某个隐藏的秘密。我习惯性地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大前门”了。划燃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稍微驱散了些疲惫。但拿着烟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席卷全国的“严打”风云,在丁庄村,恐怕才只是刚刚掀开了序幕的一角。
二:账本与灶火
李老四被粗重的铁链子拴在队长家柴房的房梁柱上。那铁链是早年拴牲口用的,锈迹斑斑,链环之间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让人心里发烦。他额角的伤口已经被村医简单处理过,用一块肮脏的纱布包着,渗出血迹,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我和段旭坐在隔壁北屋的炕桌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研究那本至关重要的账本。炕桌是用旧木板拼的,桌面坑坑洼洼,还留着被烟头烫出的黑印。老队长蹲在灶坑前,默默地往里添着柴火,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庞,明暗不定。他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烟杆是枣木的,油光锃亮,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张老五……”老队长眯着眼,凑近账本,伸出一根粗壮、指甲缝里带着泥土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是邻村张家营的屠夫,前阵子就有人风言风语,说他肉铺里卖的排骨、猪下水,价钱比别家便宜两成,说是自家杀的猪,可谁家能天天有那么多边角料?现在看来,那肉多半是从哪儿偷来的,经他这手一转,就成了“便宜货”。”
段旭拿出钢笔,那是支“英雄”牌的,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他在“张老五”的名字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标注“猪肉销赃”。“还有这个,赵寡妇,”他的笔尖移到另一个名字上,语气带着一丝讥讽,“上次开群众大会,就属她哭得最凶,捶着大腿说家里五只正下蛋的母鸡一夜之间全被偷了,非说肯定是村里的光棍干的,闹着要我们三天内破案,还她公道。结果呢?账本上写着她‘收鸡五只,已转卖至乡集’,这不是贼喊捉贼是什么!”
我的手指在泛黄粗糙的纸页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能触到字里行间的烟火气与挣扎。当看到“张栓柱”三个字时,我的指尖猛地顿住了,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沉甸甸的。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张栓柱是丁庄村的生产队长,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是个出了名的实在人。我们这次来丁庄村办案,还是他忙前忙后地帮忙召集村民开会、安排食宿,昨天晚上还给我们端过热水,一脸憨厚朴实的笑容。
“这……这不可能!”老队长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烟灰落在他打满补丁的裤腿上。“栓柱是俺本家侄子,他爹死得早,是俺一手带大的!这孩子打小就老实巴交,一根筋,别说偷东西,就是别人多找他一毛钱,他都得追二里地还回去!咋会……咋会干这种昧良心的勾当?”老队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眶都红了。
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用得边角起毛的牛皮纸工作手册。这是跟着所里老民警老王学的习惯,他总说:“基层办案,不能只看案子本身,得看看案子背后的人。谁家有难处,谁家有喜事,都得记着,这些都是线索。”
我翻到记录张栓柱家情况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因为天冷有些潦草,却清晰可辨:“妻,李秀兰,四十六岁,确诊肺癌晚期,县医院建议保守治疗;欠村医医药费累计三十元整;儿子张小军,十四岁,在本乡读初中,欠学校学杂费十五元,校服费未交。”
“队长,”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栓柱哥家里……最近是不是特别难?”
老队长拿着旱烟锅的手顿在了半空,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烟雾随着叹息袅袅散开,在晨光里弥漫。“唉……他媳妇秀兰,去年秋收的时候查出来的,是肺癌,晚期。县里医院都说没法治了,只能拿药拖着,那药贵得吓人,一片就顶俺家三天的嚼谷。”他往灶膛里塞了一块耐烧的硬木柴,火苗“噼啪”地窜高了一些,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娃在乡里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从家带的干粮都是红薯面窝头,看着别人家孩子吃白面馒头,眼里直放光。光是书本费、伙食费,就够他一个土里刨食的汉子喝一壶的了。”
老队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栓柱这孩子犟,自尊心强得很。俺说要借钱给他,他说啥也不要,梗着脖子说‘叔,俺还能动,能挣,不能占您的便宜’。他总念叨‘人穷志不能短,穷死不占别人一分钱便宜’,这话他说了一辈子……”
“再要强也不能违法犯罪!”段旭有些激动地一拍炕桌,账本都跳了一下,桌上的粗瓷碗晃了晃,差点掉下去。“这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他张栓柱经手了两箱‘杏花村’白酒,通过李老四的关系,卖给了乡卫生院的刘院长!这就是销赃!法律可不管他有啥难处!”
段旭说得没错,法律是底线,不能因为同情就网开一面。可我眼前却总浮现出张栓柱昨天晚上给我们端热水时的样子,他的手冻得开裂,却把碗擦得干干净净,递过来时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屋里冷,喝点热水暖暖。”
就在这时,柴房里传来李老四声嘶力竭的嚎叫,像是在故意示威,又像是在发泄不满:“渴死俺了!给口水喝!他妈的张栓柱让俺藏的货,现在出了事他倒装起缩头乌龟了!有种让他来跟俺当面对质!看俺有没有冤枉他!”
老队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猛地站起身,抄起靠在门后的一根扁担就往柴房冲:“李老四你个王八羔子!自己一身毛还说别人是妖怪!俺今天非撕烂你的臭嘴不可!”
“队长!”我赶紧起身,一把拉住情绪激动的老队长,他的胳膊因为愤怒而紧绷着,力气大得惊人。“他这是激将法!您别上当!现在冲过去,除了让事情更乱,啥用也没有。”
老队长喘着粗气,扁担在他手里微微发抖,最终还是重重地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这叫啥事啊……这叫啥事啊……”他喃喃自语,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样,我亲自去一趟栓柱哥家看看情况。”
段旭皱了皱眉:“明森,你……”
“我知道分寸。”我打断他,“如果他真的参与了,我不会徇私。但如果这里面有啥隐情,我们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段旭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儿,看好李老四,再查查账本上其他的名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快回来。”
张栓柱家在村子最西头,离那间废弃仓库不远。土坯院墙裂开了一道能伸进拳头的缝隙,用混合着麦秸的泥巴勉强糊住,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门轴上缺了油,发出刺耳的声音。院子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吓得扑棱着翅膀躲到角落,鸡窝里空荡荡的,显然很久没下过蛋了。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苦涩中带着点霉味。张栓柱正蹲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棕色的、瓶身标签已经被磨损得完全看不清字迹的小药瓶,眼神空洞地望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烬,火苗快灭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灰烬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