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刘长坡披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啪嗒啪嗒”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胶鞋上的泥点子甩了一地,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串杂乱的脚印。他一把扯掉雨衣帽子,露出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头发,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
“有活儿了!”他扬了扬手里捏着的一张纸,纸页被雨水和汗水泡得软塌塌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刑警队让咱协查个案子!前晚邻村赵庄丢了头耕牛,听说是头正当年的水牛,能拉犁能拉车,是村集体的宝贝,春耕全指望它呢!”
他把那张协查通报递过来,我和段旭凑过去看。上面印着耕牛的特征,还有几句案情描述:有人凌晨时分看到一辆带斗的摩托车,形迹可疑地往昝岗方向开。
“带斗的摩托车?”段旭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刚才的懊恼一扫而空。他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身后的档案袋,“我知道!丁庄村的李大爷前两天来补户口本,跟我念叨过,说最近总有人半夜在村口转悠,骑的就是辆带斗的摩托车,看着鬼鬼祟祟的。”
他转身就往户籍室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新警服的裤脚扫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很快,他抱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底册跑了出来,蹲在屋檐下,借着门口的亮光飞快地翻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指甲在“摩托车”三个字旁边轻轻划了道印子。
“找到了!”他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带着笃定,“王家庄的王二麻子,上个月刚把户口从外地迁过来,职业栏上填的是‘个体运输’,登记的交通工具里,就有一辆带斗摩托车!”
雨还在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砸在派出所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在敲一面急促的鼓。所长陈永高闻讯赶来,听我们一说情况,当机立断:“走,去王家庄看看!明森,你带长坡、段旭,注意安全!”
“是!”我们三个齐声应道。
披上雨衣,我发动了那辆偏三轮摩托。刘长坡坐驾驶座,我坐边斗,段旭则挤在后面。摩托车刚驶出派出所,就陷进了泥里,后轮“突突”地转着,溅起一片泥浆,把我们的裤腿和警服下摆都弄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车推出来。
路上的泥更深,摩托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晃,我们紧紧抓着车把和车斗,生怕被甩下去。段旭把户籍底册紧紧抱在怀里,用雨衣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被雨水淋湿——那上面记着王二麻子家具体的门牌号,是他前天才核对补登好的。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刘长坡一边费力地把着方向盘,一边嘟囔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领章上,把那抹红色衬得更加鲜艳。
“快到了,前面就是王家庄村口。”我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房屋轮廓。
王二麻子家在村子最东头,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院墙是用泥土垛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远处的树底下,熄灭引擎,借着雨声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刘长坡示意我们停下,他自己猫着腰,像只敏捷的豹子,慢慢靠近院门。他新警服的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被路边的荆棘划了好几道血痕,混着雨水,隐隐有血珠渗出来。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哞——”的牛叫,声音沉闷而委屈。段旭怀里的户籍底册“啪”地掉在了泥地里,他慌忙捡起来,心疼地用袖子擦着上面的泥点。
“行动!”我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门板“吱呀”一声撞在墙上,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只见一个瘦高个男人,正举着一根鞭子,要往拴在柱子上的牛身上抽。那牛浑身是泥,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伤痕,看到我们冲进来,吓得猛地一挣,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不安的低鸣。
“你们凭啥闯进来!”那男人正是王二麻子,他看到我们穿着警服,先是一愣,随即红着眼扑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我自家的牛,我想咋打咋打,关你们屁事!”
段旭想上前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得撞在墙上,怀里的户籍底册散落一地。刘长坡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王二麻子的胳膊,一个漂亮的擒拿动作,就把他按倒在了泥地里。雨衣的帽子掉了,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新警服的领章上,那抹红,像是被血浸染过一样。
段旭顾不上揉被撞疼的肩膀,赶紧蹲在泥里,一张张捡散落的底册。雨水混着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纸页被泥水浸透,变得又软又重,他的手指被锋利的纸边割破了,血珠滴在“王二麻子”那一行字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捡起最上面那张,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王二麻子面前,把纸页举到他眼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你的户籍登记,上面写着你‘遵纪守法’,你对得起这四个字吗?这牛明明是赵庄集体的,你偷来还虐待它,你良心过得去吗?”
王二麻子看着那张被血和泥弄脏的户籍页,看着段旭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望着他的牛,刚才还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泄了,头埋在泥里,不再吭声。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我们把王二麻子铐起来,塞进摩托车边斗,然后牵着那头受了委屈的耕牛,往赵庄送。
段旭一路走在牛旁边,不停地用手轻轻抚摸着牛的脖子和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焦躁,温顺地跟着他走。刘长坡的警服上沾满了泥污,脸上却带着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老郑说了,这案子要是查实了,能给咱昝岗所记一功!”
路过丁庄村口时,远远就看到张栓柱媳妇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张望,怀里揣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到我们,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周警官,段警官,刘警官!”她把油纸包往我们手里塞,“俺家男人去邻县办事了,让俺在这儿等着,说一定要谢谢你们。这里面是三个热馒头,刚出锅的,你们垫垫肚子。”
段旭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在沾满泥点的警服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嫂子,这是我们该做的,不用谢。”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张崭新的纸,“对了,这个给你。县局昨天派专人冒雨送来的,怕你着急,没敢提前说,就是张栓柱家的户口迁移证。”
张栓柱媳妇接过迁移证,看着上面清晰的印章和字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掉在纸页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圈。“太谢谢你们了……真是太谢谢了……俺家娃能上学了……”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望着远处的清水河,经过一夜的雨水冲刷,河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西边流去,像是在载着希望奔向远方。段旭低头啃着馒头,新警服的袖口沾着点泥,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括、都精神。
那天晚上,段旭把淋湿的户籍底册一张张摊在桌子上,旁边放着煤炉,慢慢烘干。他又找来几块平整的石板,把烘干的纸页压好,一点点抚平褶皱。刘长坡坐在旁边擦枪,金属零件的摩擦声和段旭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静而踏实的夜曲。
我看着墙上那张被雨水冲掉了边角的便民服务指南,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可“为人民服务”那五个字,在灯光下,却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愈发清晰,愈发闪亮。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温柔地照在我们摊在桌上的新警服上。橄榄绿的布料上,泥痕和淡淡的血渍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朴素而生动的画。画里有牛的低鸣,有雨声的急促,有孩子即将踏入校门的轻快脚步,还有我们三个穿着警服的人,把深深浅浅的脚印,印在昝岗乡的泥土里,像三颗扎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牢固而坚定,守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七:煤炉边的年关与警徽下的守岁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北风像个泼辣的媳妇,裹着雪沫子,没日没夜地抽打在昝岗派出所的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抖索着。
户籍室里,段旭正用煤铲把炉膛里的火捅得更旺些。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暖暖的。铁皮柜上摆着一串冻得通红的山楂,是张栓柱媳妇前两天送来的,说给值班的同志解解腻。他的83式警服搭在椅背上,领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墨渍,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那是上个月给王秀莲家儿子上户口时,钢笔漏墨蹭上的。王秀莲是个寡妇,手笨,不会写字,段旭就一笔一划帮她填,填得太急,钢笔水就洇了出来。
“周哥,”段旭把最后一本户籍档案放进铁皮柜,轻轻拍了拍柜面,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别,“这是今年最后一本了。你看,张栓柱的名字下面,都添上他孙子的准生证登记了,时间过得真快。”煤炉上的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煮着红糖姜茶,是他特意给晚来办事的群众准备的,天太冷,喝口热的能暖暖身子。
刘长坡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他的警服肩膀上沾着雪,头发上也结了层白霜,刚从县看守所回来。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脸上带着点笑意:“赵老四托我给孩子带的虎头鞋,他媳妇连夜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