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是前段时间因为偷砍树木被处理的,在看守所里待了半个月,段旭和刘长坡去提审时,他总念叨着家里的娃,说快过年了,连双新鞋都没给娃做。
刘长坡打开布包,里面除了两双绣着虎头的小布鞋,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是一笔一划写的:“谢谢刘警官,段警官。开春我就好好种地,再也不犯浑了。”
我正站在院子里,往巡逻车的挡风玻璃上贴春联。红纸上的“平安”二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都卷了起来。所长陈永高背着手在院里踱步,他还穿着那件半旧的“72式”警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新警服他舍不得穿,说等有重要场合再拿出来。
“今年除夕,”所长停下脚步,看着我们,“老周你和段旭在所里值班,长坡跟我去集市巡逻。年根底下,小偷小摸的多,得看紧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水果糖,是县局发的福利,用透明纸包着,五颜六色的,透着点年味儿。“给值班的同志分了,也算咱在所里过个年。”
除夕这天,天还没黑透,鞭炮声就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带着股子喜庆劲儿。所里备了点年货:两斤猪肉,一挂鞭炮,还有白面和白菜,打算包顿饺子当年夜饭。段旭正和面,面粉沾了他一鼻子,像只刚偷吃完面的小猫。我在旁边摘白菜,刘长坡则在擦拭他那把配枪,擦得锃亮,枪身映出他专注的脸。
突然,值班室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接起电话。
“警察同志,救救我!”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呼救声,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俺男人喝多了,要烧房子!你们快来啊!”
是李家庄的王桂香,上个月刚因为家暴报过警。我心里一紧,赶紧问清地址:“你别急,我们马上到!你先想办法离他远点,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我冲屋里喊:“长坡,段旭,李家庄,王桂香家出事了!”
段旭手里的面盆一放,抓起墙上的警棍就往外冲,新换的胶鞋在雪地上打滑,胸前的警号撞到门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刘长坡也迅速起身,把枪别在腰后,抓起外套就跟了上来。所长正在院子里检查巡逻车,见状也皱起眉:“我跟你们一起去!”
“所长,您在家坐镇吧,我们去就行!”我一边发动摩托车,一边说,“这里离李家庄近,我们快去快回!”
摩托车在雪地里飞驰,雪花打在脸上生疼。王桂香家的灯亮着,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手舞足蹈,手里还举着个什么东西,火光一闪一闪的。
“就是他!”王桂香在门口哭着喊,怀里紧紧抱着个吓得直哭的孩子。
我们冲进去时,王桂香的男人赵大强正举着煤油灯,往柴堆上凑,火苗已经舔到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胡咧咧:“这日子没法过了!过不成了!”
“放下!”段旭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一把夺过赵大强手里的煤油灯,往地上一摔。火苗“腾”地窜起来,燎到了他的警服下摆,冒出一股焦糊味。
我趁机从后面抱住赵大强,把他往雪地里按。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我的棉裤,冻得骨头都疼,可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刘长坡赶紧找来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
王桂香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磕得通红:“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别抓他!他就是心里苦,喝多了犯浑!”她的手指绞着衣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衣,“今年玉米歉收,他去矿上干活,又被辞退了……家里就指望他呢……”
段旭正拍着警服上的火星,闻听此言,动作顿了顿。他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轻轻裹在吓得直哆嗦的孩子身上。那橄榄绿的布料上,还留着块补丁——是上次张栓柱媳妇看他袖口磨破了,连夜给补的,针脚密密匝匝的。
“先把人带回所里醒酒。”我扶起王桂香,“嫂子,你也别太急,有事咱慢慢说。”
回所里的路上,赵大强的酒醒了大半。他蹲在雪地里,双手抱着头,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比鞭炮声还让人心里发堵:“我对不起桂香……对不起娃……我没本事……”
段旭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窝头,递给他:“先垫垫。明年开春,我帮你找村长说说,村办砖厂正好缺人,你去那儿干活,踏实。”他记着户籍册上的信息,赵大强是个瓦匠,有手艺。
赵大强接过窝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上面,哽咽着说不出话。
所里的年夜饭简单得很,煤炉上煮着一锅面条,里面卧着三个荷包蛋,是所长特意让食堂留的。刘长坡从集市巡逻回来,手里拎着两斤猪头肉,用旧报纸包着,油汁把纸都浸透了。
“张队长说的,”他把肉往桌上一放,笑得露出白牙,“今年咱所破案率全县第一,这是奖励!”
窗外的烟花“砰砰”地炸开,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墙上的锦旗在烟火光里闪着光,那是去年帮邻村找回丢失的羊群时,村民送来的,上面绣着“为民服务”四个金字。
段旭突然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双布鞋。“周哥,长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娘给咱纳的,说穿新鞋走正道。”鞋底上纳着“平安”二字,针脚密得像鱼鳞,摸着厚实又暖和。
刘长坡的鞋跟早就磨平了,他赶紧脱下来,换上新鞋,脚在里面转了半圈,舒服得直咂嘴:“你娘这手艺,比城里鞋匠强多了!”
我也换上新鞋,暖流从脚底一直窜到心里。煤炉上的猪头肉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面香,还有窗外的烟火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弥漫着,这就是年的味道吧。
大年初一的晨光,带着点清冷,照进派出所的院子。我们三个站在门口,让王指导员给拍了张照。段旭的警服下摆还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刘长坡的新布鞋沾着雪,我的警号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王指导员举着相机,手指冻得直哆嗦,按了好几下才拍下:“笑一个!这可是咱昝岗所最齐的一次!”
后来,那身83式警服被我收进了樟木箱。每次打开箱子,都能闻到淡淡的煤烟味和皂角香——那是段旭总用的上海药皂味,是刘长坡审讯时泡的浓茶味,是煤炉上永远温着的红糖姜茶味。这些藏在褶皱里的味道,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因为它们记得:所谓坚守,不过是把群众的日子当成自己的日子来过;所谓使命,不过是让警徽的光,照着烟火人间的每一条路。
多年后,新民警穿着新式警服来所里报到,指着老照片问那身橄榄绿的故事时,我总会拿出樟木箱里的旧警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补丁上,那些磨破的袖口、烫焦的下摆、蹭脏的领章,突然都活了过来。
它们在说,平凡的警察故事,从不在惊天动地的壮举里,而在每一个守岁的寒夜,每一次调解的争吵,每一双纳着“平安”的布鞋里。
这,就是83式警服留给我们的,最厚重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