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疑惑,也有看好戏的。我手里的文件被捏得有些发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到反驳的理由,可那些平时烂熟于心的法条,此刻却像是躲起来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程序法的理解,还是停留在表面,没有真正融会贯通。
赵磊皱着眉,沉思了片刻,然后宣布:“经过审查,辩护人提出的异议成立。侦查人员的搜查行为违反法定程序,且无法补正,相关的搜查笔录及赃款扣押清单,予以排除。”
这意味着最关键的物证被排除了。接下来,尽管我还出示了保安的证言和监控录像,但这些间接证据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最终,赵磊敲响法槌:“被告人张某,因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宣告无罪!”
模拟法庭结束后,我坐在公诉人席上,半天没缓过神来。虽然知道是模拟,但那种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罪犯”逃脱制裁的感觉,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王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灰心,我们也是提前查了很多资料,侥幸赢了而已。”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确实是我准备不足,对程序细节的把握不够。”
林晓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我:“其实你表现已经很不错了,逻辑很清晰,只是……我可能对程序瑕疵特别敏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舅舅是律师,经常跟我讲这些程序问题的重要性,说有时候程序正义比实体正义更重要。”
“但如果是真实案件,”我接过水,却没喝,只是看着瓶身上的标签,心里五味杂陈,“就意味着一个罪犯可能因为我们的失误而逍遥法外,被害人的权益无法得到保障。”
“所以模拟法庭的意义就在于此。”李教官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身边,他刚才一直在旁听席上看着,“在真正犯错之前,学会如何不犯错;在付出代价之前,明白哪些地方需要改进。今天的挫折,比将来在工作中遇到的失败,要有价值得多。”
他看着我们三个,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记住,法律的生命不仅在于逻辑,更在于经验。程序正义看起来像是束缚,但实际上是保护——既保护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也保护我们执法者不因为程序瑕疵而功败垂成,更保护整个社会的公平正义不被随意践踏。”
这场模拟法庭竞赛,像一记警钟,狠狠地敲醒了我。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法律的理解,不再仅仅满足于记住条文的表面意思,而是尝试去理解每条法律背后的原理和价值。为什么要规定搜查证制度?为什么要排除非法证据?为什么要保障犯罪嫌疑人的辩护权?这些问题,我以前从未深入思考过,现在却觉得格外重要。
我翻出赵教授推荐的《论法的精神》,开始啃那些晦涩的理论。书里说:“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我忽然明白,那些看似繁琐的程序,那些严格的规定,其实就是给权力设定的“界限”,是防止权力滥用的“防火墙”。
复习进入最后阶段,每个人的压力都达到了顶点。图书馆里的座位从早到晚都满着,不少人带着毯子和枕头,准备通宵复习;走廊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同学,互相提问,低声背诵,声音沙哑却依旧坚持;连食堂的早餐都提前了半小时供应,为了让早到的同学能边吃边看书。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们宿舍进行最后的冲刺。五个人围坐在赵磊的床上,中间摆着一堆复习资料,采用“车轮战”的方式,互相提问考点,谁答不上来,就罚做十个俯卧撑。
“当事人对一审判决不服,上诉期限是多久?”王超拿着刑法教材,随机翻到一页。
“十日!”赵磊抢答,“从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算。”
“不对,”我摇摇头,“刑事诉讼和民事诉讼不一样,刑事上诉是十日,民事是十五日。但如果是裁定,刑事上诉期是五日,民事是十日。”
林晓补充道:“而且上诉期包括法定节假日,但最后一日是节假日的,顺延至节假日后的第一日。”
“不错啊,”王超笑着点头,“再来一个:逮捕的三个条件是什么?”
“这个简单!”赵磊坐直了身体,掰着手指头数,“一、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二、可能判处徒刑以上刑罚;三、采取取保候审、监视居住等方法,不足以防止发生社会危险性,而有逮捕必要。”
“那‘社会危险性’具体指什么?”我追问了一句。
赵磊愣了一下,挠挠头:“大概就是可能逃跑、串供什么的吧?”
“根据最新的司法解释,”王超接过话,“包括可能实施新的犯罪;有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或者社会秩序的现实危险;可能毁灭、伪造证据,干扰证人作证或者串供;可能对被害人、举报人、控告人实施打击报复;企图自杀或者逃跑。这五种情形都属于有社会危险性。”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刑法分则到刑事诉讼程序,从证据规则到强制措施,我们像海绵一样吸收着知识,也在互相补充中巩固着记忆。那些曾经觉得枯燥难记的法条,在反复的提问和讨论中,渐渐变得熟悉起来,甚至开始融入血液,成为一种本能的反应。
深夜两点,王超突然把书一扔,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行了,脑子已经满了,像个被塞满的硬盘,装不进去任何东西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赵磊也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也是,现在看字都觉得在跳,好像有重影。”
林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休息一下吧,过度疲劳反而影响记忆。我听心理学老师说,适当放松能让大脑更好地整理信息。”
我们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让人清醒了不少。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宁静而美好。那是我们将来要守护的地方,是无数人安睡的家园。
“说实话,”王超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灯火,突然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法律条文太多余,太束缚手脚。抓坏人就抓坏人,哪那么多讲究?程序太复杂,反而会让坏人钻空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些束缚不是为了限制我们,而是为了保护每个人不被权力伤害。就像今天模拟法庭里的情况,虽然可能放过了一个‘罪犯’,但却守住了‘不能用违法手段抓人’的底线。如果为了破案就可以随意搜查、随便抓人,那每个人都可能面临被冤枉的风险,包括我们自己。”
赵磊也点点头,难得地没有反驳:“是啊,特别是学了那么多非法证据排除的案例后。以前觉得只要人是真的犯了罪,用点‘特殊手段’也没什么,现在才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权力就会像脱缰的野马,最后谁都控制不住。可能有时候会因此放过一些有罪的人,但更多的时候,是保护了那些无辜的人不被冤枉。”
我看着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想起实习时跟着的杨师傅说过的话:“小周啊,警察的权力很大,能决定一个人的自由甚至命运,所以约束也要更多。法律不只是我们管理别人的工具,更是管理自己的准绳。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我们是执法者,
更是法律的守护者。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把法律当回事,那老百姓又怎么会相信法律呢?”
那晚的阳台夜谈,像一场无声的洗礼。我们不再把法律条文当作枯燥的背诵任务,而是开始理解它们背后沉甸甸的意义——那是对权力的约束,对权利的尊重,对公平正义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