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人紧张的是情景模拟。轮到我时,工作人员带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模拟的居民小区广场,拉起了警戒线,十几个“群众”围在里面,情绪激动地嚷嚷着,有人举着写着字的纸牌,有人在推搡着上前的“辅警”。这些“群众演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官和一些退休的老民警,他们的表情、语气、动作都逼真得让人心里发沉——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为了这场模拟,提前一周就开始排练,甚至研究了真实□□中的群众心理。
“情况是这样的:某小区物业突然宣布上涨物业费30%,且未与业主协商,业主们情绪激动,聚集在小区广场要求物业给出说法,部分人试图冲击物业办公室。”对讲机里传来评估教官冷静的声音,“周明森,现在你是到场处置的民警,请开始你的应对。”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人群外围,没有立刻喊话,而是先观察了几秒。人群中间有几个声音最大的人,看起来是情绪的主导者;其他人大多是观望和附和,脸上带着焦虑和不满。“大家好,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周明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温和,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有情绪,对物业费上涨的事有意见,这我能理解。但聚集在这里,尤其是冲动之下做些什么,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对吗?”
我的话让人群的嘈杂声小了一些,有人转过头来看我。我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说道:“物业单方面涨价,没有和业主沟通,这确实不妥。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选几位业主代表,和物业负责人坐下来好好谈?有什么诉求,有什么想法,摆在桌面上说,我来做这个见证和协调,大家觉得怎么样?”
“谈什么谈?他们早就和物业串通好了!”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往前挤了挤,脸上带着怒气,他是刚才喊得最凶的人之一,“上次漏水的事还没解决呢,现在又想骗我们交钱,门儿都没有!”
“就是!我们信不过你们警察!”旁边一个大妈也跟着喊道,“你们就是帮凶!官官相护!”
我耐着性子解释:“阿姨,您别激动。我今天来,不是来帮谁说话的,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物业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该整改的必须整改,该道歉的必须道歉。但咱们得有个沟通的渠道,对不对?您看这么多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也说不清楚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突然往前冲了几步,像是要越过警戒线,我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只是轻轻挡在他身前,没有碰到他的身体。没想到他“哎哟”一声,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大声喊起来:“打人了!警察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警察动手打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愣了一下,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真打人了?”“太过分了!”“我们拍下来!”几个举着手机的“记者”立刻挤了过来,镜头直对着我和地上的“年轻人”。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手心瞬间冒出了汗,后背也有些发凉。这比我实习时遇到的真实情况复杂多了,那些突发的、刻意制造的冲突,像一张网,瞬间把我罩在里面。
“大家冷静!我没有碰他!”我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人群,试图让大家相信,“地上有监控,是不是动手了,一查就清楚!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们的目的是解决物业费的问题,别被无关的事情带偏了!”
但人群的情绪已经被点燃,愤怒的呼喊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推搡警戒线,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强行控制?凭我和旁边两个“辅警”(也是模拟人员),根本压不住场面,反而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冲突,甚至造成“受伤”;继续劝说?现在大家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那个倒地的“年轻人”就像一根导火索,让信任瞬间崩塌。
几秒钟的犹豫后,我做出了决定。“大家先冷静一下!”我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请求支援,现场需要更多人手维持秩序”,然后转向人群,“我知道大家现在不相信我们,没关系。我们先撤到旁边,给大家一点时间冷静,也等我们的支援到了,确保现场安全。但请大家相信,问题总要解决,逃避和冲突都不是办法。”
说完,我示意“辅警”一起后撤了大约十米,重新站定,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采取任何强硬措施。人群的情绪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那个倒地的“年轻人”见没人关注,也慢慢爬了起来,站在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
评估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走出模拟现场,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撤退,会不会显得太懦弱?
讲评时,评估教官把我们几个参与情景模拟的学员都叫到了一起。他没有直接打分,而是逐一点评。轮到我时,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周明森的处理,有优点也有不足。优点是能及时判断局势,避免了直接冲突升级,保护了现场秩序,这体现了一定的大局观。”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缺点也很明显,显得过于软弱,在对方刻意挑衅时没有及时应对,可能会助长闹事者的气焰,让后续工作更难开展。记住,作为警察,有时候果断强硬的处置,反而能更快平息事端。”
我低着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确实,当时我太犹豫了,担心冲突扩大,却忽略了警察的威慑力也是解决问题的一部分。
几天后,各项评估结果汇总出来,贴在了公告栏上。我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的评语写着:“心理评估:共情能力较强,能准确感知他人情绪,但决断力需加强,面对复杂选择时易犹豫;体能考核:耐力突出,爆发力一般,整体达标;案例分析:思维缜密,逻辑清晰,但创新性不足,对非常规案件的应对思路较局限。”
这评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身上那些自己没太在意的特点。共情能力强,或许是好事,但决断力不足,在需要快速反应的警务工作中,就是明显的短板了。
我转头看向林晓的结果,他的评语让我有些惊讶:“危机谈判模拟表现突出,沟通能力强,能准确把握对方心理,耐心和韧性兼具,适合需要细致沟通的岗位。”印象里,林晓一直是个文质彬彬、甚至有些腼腆的男孩,平时话不多,没想到在谈判模拟中能有这么惊艳的表现。后来我才听说,在模拟劫持人质的场景里,他硬是用温和的语气聊了半个小时,慢慢瓦解了“嫌疑人”的情绪,最终“成功解救”了人质,连评估的老教官都忍不住为他鼓掌。
赵磊的结果则在意料之中:“侦查模拟表现优异,观察力敏锐,能从细微痕迹中推断事件全貌,逻辑推理能力强,行动力突出。”他看到结果时,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我就说我适合干刑警吧!”
王超的体能成绩是全宿舍最好的,各项指标都接近满分,但理论成绩稍弱;刘强则相反,理论知识扎实得能背出各种法条细则,可一到实战模拟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应变能力不足……每个人的结果都不一样,像是被贴上了不同的标签,清晰地展示着各自的优势和短板。看着这些评语,大家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兴奋,有沉思,也有几分凝重——这些文字,或许真的会决定我们未来的路。
评估结束后的职业规划课上,学校请来了市局的就业导师。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警官拿着厚厚的讲义,详细介绍了不同警种的特点和要求:“特警,需要出色的身体素质和快速反应能力,面对的多是持械歹徒、突发事件,危险系数高,需要绝对的勇敢和果断;刑警,尤其是重案组,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能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找到突破口,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要有坐冷板凳的耐心和韧劲;社区民警,需要极强的沟通能力和耐心,每天面对的都是家长里短、邻里纠纷,看似琐碎,却是维护基层稳定的基石;交巡警,需要高度的责任心和应变能力,风霜雨雪都要坚守岗位,处理交通事故、维护交通秩序,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生命安全……”
他讲得很详细,甚至提到了每个警种的日常工作时间、常见的挑战、需要具备的核心素质。讲台下,学员们听得格外认真,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有人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我看着投影幕上琳琅满目的岗位介绍,心里既兴奋又迷茫。每个方向都像一颗闪亮的星,吸引着我去靠近,但选择一颗,似乎就意味着要放弃其他所有的星光。
晚饭后,宿舍里难得没有了书本翻动的声音,大家围坐在赵磊的床上,开始了一场热烈的讨论。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复杂的网。
“我想当特警,”赵磊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挥了挥胳膊,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冲在一线,和最凶狠的罪犯面对面,那种打击犯罪、保护群众的感觉,想想都带劲!”
王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敲着膝盖,沉吟道:“我可能更适合刑警。体能虽然不错,但比起特警那种纯粹的对抗,我更喜欢推理破案的过程,像拼图一样,把碎片一点点凑起来,最后还原真相,那种成就感肯定很不一样。”
林晓坐在角落的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小声说:“我今天评估完,教官说我可能适合做社区民警或者谈判专家。以前我没怎么想过,但今天模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挺能沉下心来听别人说话的,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生气……或许,那种慢慢解决问题的感觉,也不错。”
大家都看向我,赵磊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明森,你呢?你平时看得最全面,有什么想法?”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靠在床架上:“我还没想好。感觉哪个都可以试试,又好像哪个都不完全适合。特警需要的果断,我可能差点;刑警需要的那种极致的敏锐,我也不算顶尖;社区民警需要的那种时时刻刻的耐心,我怕自己坚持不下来……”
“你就是想太多,”王超笑着说,“哪有完全适合的岗位?都是慢慢适应,慢慢成长的。”
“话是这么说,但总要选一个方向吧。”我叹了口气,“就像李教官说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什么都抓。”
那天夜里,我罕见地失眠了。宿舍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赵磊的呼噜声轻微而均匀,王超偶尔翻个身,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实习时遇到的各种场景:周师傅在社区里和大爷大妈拉家常,几句话就化解了邻里的矛盾;跟着刑警队的师兄蹲点,在寒风里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抓获嫌疑人时,师兄眼里的疲惫和兴奋;在交通事故现场,交警叔叔一边疏导交通,一边耐心安抚家属情绪,声音沙哑却依旧温和……
我想起实习结束时,周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的话:“明森啊,警察工作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不适合。有人天生就适合冲锋陷阵,有人就擅长在基层扎根。最好的岗位不是最风光的,而是最能发挥你价值的地方。你得想清楚,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最能做好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