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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岗的秋天与初啼(第4页)

“那是……给小石头攒的……学费……”老太太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他爹娘……去南方打工了……就我带着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刘长坡怀里那个攥着铁皮青蛙的小男孩。原来,那些鸡是他们祖孙俩的指望。

王指导员把自己的外套裹在老太太身上时,我才发现他后背的旧伤——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在雨水里泛着紫红,像条潜伏的蜈蚣。上次所里聚餐,喝了点酒,老张说王指导员年轻时抓过一个持枪的抢劫犯,被砍了一刀,差点就没命了。

“王指导,您这伤……”我忍不住问,指尖下意识地触到自己警服下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那道伤疤曾经的灼痛。

“早没事了。”王指导员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比这险的场面多了去了。”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雨水,“还记得你们报到那天不?陈所长跟你们说公安工作苦,没骗你们吧?”

我想起三天前在大集上吃的糖葫芦,糖衣在舌尖化开的甜;想起狗蛋攥着铁丝的手,指缝里嵌着的草屑;想起此刻躺在后座哼哼的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突然觉得这苦里,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黄连汤里撒了把糖,涩中带暖。

到了卫生院,医生赶紧把老太太推进了急诊室。段旭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我在走廊里等着,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心里惦记着张庄的情况。过了没多久,王指导员和刘长坡也来了,两人浑身是泥,像刚从泥里捞出来似的。

“怎么样了?”王指导员问。

“医生说腿骨裂了,得住院,幸好没伤着内脏。”我说。

刘长坡把怀里的铁皮青蛙递给我:“这是小石头的,他说让我交给奶奶,说奶奶看见这个就不疼了。”他的眼镜片还是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却笑得很欣慰,“鸡都转移到张支书家了,一只没少。老太太攒的鸡蛋也找到了,在那个蓝布包里,有二十多个呢。”

回到所里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像在放鞭炮。段旭在灶房煮姜汤,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红彤彤的,像个熟透的柿子。“我刚才看见刘哥抱鸡的样子了,”他往我手里塞了碗姜汤,碗边烫得人直缩手,“没想到你平时文绉绉的,关键时候还挺能扛。”

刘长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理论上说,群众财产也需要保护……”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平时总爱拽理论,我们总笑话他,但今天,没人笑话他。

王指导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药箱,铁皮箱子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光。“别贫了,明森,过来处理伤口。”他打开药箱,里面的碘酒、纱布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他给我包扎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棉签蘸着碘酒擦过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记着,不管多急,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别人。”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打了个漂亮的结,“这结叫‘平安结’,老辈传下来的,出任务前打上,能保平安。”

我看着手腕上的结,心里暖暖的。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身警服不仅意味着责任,还意味着被人惦记的温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所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像把剪刀剪开了湿重的空气。段旭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了疙瘩:“啥?大市场有人打架?好,我们马上到!”他挂了电话,抓起墙角的雨衣就往外冲,“卖肉的老李和卖菜的老周打起来了,说是老周的菜筐子撞翻了老李的肉摊子,血都溅出来了!”

王指导员把药箱合上,锁扣“咔嗒”一声,像块石头落了地。“走。”他抓起雨衣时,我看见他往口袋里塞了包烟——不是给自己抽的,是上次调解老李和别人的纠纷时,老李说过,他就认王警官这口“红牡丹”,说抽着顺气。王指导员平时抽的都是“大生产”,这包“红牡丹”是他托人从县城捎来的,一直没舍得抽。

警灯再次划破雨幕,红蓝相间的光在雨里晕开,像朵流动的花。我望着窗外模糊的田野,黑黢黢的玉米秆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突然想起父亲的奖章,那枚黄铜的“劳动模范”奖章,小时候总被我别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以为那就是警察的全部荣光——威风、神气、受人尊敬。

可此刻握着方向盘的王指导员,后背的伤疤在雨里泛着紫红;跳下去推车的段旭,警帽被泥水浸透,却笑得像朵向日葵;抱着老母鸡的刘长坡,眼镜滑到鼻尖,却把受惊的鸡护得像个宝贝——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比勋章更亮。它们藏在湿透的警服里,在磨破的胶鞋里,在给孩子挡雨的臂弯里,在给老太太包扎的绷带里,像昝岗秋夜里的星星,不耀眼,却足够温暖。

车到大市场时,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在哭。市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摊主在收拾东西。卖肉的老李正骑在卖菜的老周身上,手里攥着把剔骨刀,刀刃上的血珠往下滴,落在老周的蓝布褂子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周围的人围着劝,却没人敢上前拉——老李脾气爆是出了名的,上次跟人吵架,一拳把对方的门牙都打掉了。

“都别动!”王指导员大喝一声,声音在雨里炸开,老李的动作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他转过头,看见王指导员,眼里的凶光弱了些,但还是没松手。

王指导员走上前,没去夺刀,反而掏出那包“红牡丹”,抽出一根递过去:“老李,抽根烟,消消气。多大点事,值得动刀子?”

老李愣了愣,手不自觉地松了,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片水花。他接过烟,王指导员给他点上,火苗在雨里跳了跳,把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老李吸了口烟,烟圈在雨里很快散了,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肉摊子砸了,我赔。”王指导员吐出个烟圈,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猪肉上。那些肉被泥水浸着,已经没法卖了,旁边的秤杆也断了,像根折了的骨头。“老周也不是故意的,他那菜筐子是被风刮的,你看他胳膊上的伤,比你这肉摊子疼多了。”

老周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指尖滴在湿漉漉的菜叶上,把绿色的菠菜染成了深褐色。他梗着脖子,瞪着老李:“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啥拿刀砍我?”

“我砍你咋了?”老李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这一摊子肉,本钱五十块,今天全毁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了——五十块在1985年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过半个月了。

“我知道你难。”王指导员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他的手刚从泥水里捞出来,带着股土腥味,“这样,所里先给你垫二十,剩下的我跟老周凑凑,保证不耽误你明天进货。”他转向老周,“你也少说两句,明天把菜多送老李两捆,算赔罪。”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菜也被砸了不少,但看见王指导员眼里的恳切,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雨还在下,落在肉摊子的碎骨上,落在菜筐的烂菜叶上,也落在我们的警帽上,把刚才的戾气冲得干干净净。

老李蹲在地上,用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王警官,我不是不讲理,就是……这日子太憋屈了。”他老婆前年生了场大病,欠了一屁股债,全靠这个肉摊子撑着。

“我懂。”王指导员也蹲下来,陪着他说话,“谁不难呢?老周他儿子在县城上高中,学费比肉还贵。但难归难,不能动刀子,真出了事,两家都得毁。”

我和段旭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把还能吃的肉捡起来,用塑料袋包好,打算带回所里给值班的老张。段旭一边捡一边说:“老李也不容易,早上四点就去县城批肉,骑个二八大杠,来回四十里地。”

刘长坡则在一旁帮老周拾掇菜摊子,把没被砸坏的白菜、萝卜归拢到一起,还用自己的雨衣盖在上面。“这些菜明天还能卖。”他对老周说,眼镜片上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损失能少一点是一点。”

老周看着刘长坡,突然叹了口气:“刚才是我脾气不好,不该跟老李硬碰硬。”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角票,“我这儿有十五块,先给老李,剩下的我明天卖了菜再补。”

老李摆摆手:“不用,王警官都说了,他帮我垫。”

“那哪行?”王指导员把钱塞到老李手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钱你得拿着,是老周的心意。”

回去的路上,段旭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是他老家的民谣,咿咿呀呀的,像在哄孩子。刘长坡在副驾驶座上打盹,眼镜歪在一边,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王指导员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雨刷左右摆动,像在画着无穷尽的省略号。

我望着窗外,黑暗里仿佛能看见刘家庄的羊圈,张庄的鸡笼,大市场的肉摊子,还有那些在雨里奔跑的身影。它们像颗颗散落的星,被警灯串成了线,在昝岗的土地上,亮成了片温暖的海。

车过石桥时,我看见桥下的水涨了,漫过了桥墩的石缝。几只青蛙在水里叫着,声音清亮,像在唱着什么。王指导员说:“这是秋□□在叫,说明天要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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