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哥。”我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木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张栓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一抖,那个小药瓶“啪嗒”一声掉在泥土地上,几颗白色药片滚落出来,沾上了尘土。“周……周警官……您,您咋来了?”他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声音干涩而紧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哪怕屋里并不热。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东西,那股浓郁的中药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我弯腰帮他捡起药瓶和散落的药片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灶台边缘,看见锅里翻滚的褐色药汁中,沉浮着几个被剁下来的、已经煮得变了颜色的鸡头——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让我立刻联想到了赵寡妇哭诉丢失的那一窝五只母鸡。
“账本上,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清晰的涟漪,“李老四也指认,那两箱酒,是你拉去乡卫生院,交给刘院长的。”
张栓柱的肩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垮塌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得像一株被厚重积雪压弯了腰的成熟麦穗。“周警官……俺……俺……”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粗糙的大手互相搓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掩饰都化为了绝望的坦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破的纸:“俺媳妇……秀兰她……前几天疼得在炕上打滚,冷汗把被子都浸透了,咬着牙不吭声,怕俺担心……村医来看,说怕是……怕是到时候了,得赶紧去打杜冷丁止痛,只有乡卫生院能开……可那药,得花钱啊……一支就要五块钱……”
他抹了把脸,手上的泥土蹭到脸上,留下几道黑印。“就在那时候,李老四找到俺,说……说他有一批货,要运到卫生院,让俺用村里的板车帮他拉一趟,事成之后,给俺两瓶好酒,说是能……能抵两支杜冷丁的钱……俺当时……俺当时实在没办法了……”
“那赵寡妇家的鸡呢?”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张栓柱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是……是俺偷的。”他的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娃……娃在学校里,被同学笑话没爹(他爹早逝),还总吃不饱。前几天回来,说头晕,老师说可能是营养不良……俺这当爹的心里……像刀绞一样……俺就想……就想给他炖点汤,补补身子……那鸡是夜里偷的,俺想着……等俺卖了粮食,就把钱还给赵寡妇……”
这个黝黑的、平日里在田地里能扛起两百斤麻包的汉子,此刻因为羞愧和绝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沉默地走出张栓柱家低矮的屋门,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窸窸窣窣地飘落,落在脸上,冰凉刺骨。段旭带着两名闻讯赶来的派出所队员正往这边走,他们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在白雪覆盖的村庄里格外显眼。
看见我站在门口,段旭远远地就喊:“明森!正找你呢!李老四又松口了!他交代,他上面还有个头儿,是乡供销社的保管员,叫周永贵!是他们这个团伙负责销赃的关键人物,好多赃物都是通过他流出去的!”
我没有动,只是抬头望着张栓柱家那根歪斜的、正冒着断续黑烟的烟囱。那烟浓黑而无力,时断时续,像一个垂危病人艰难的呼吸,又像无声的哭泣。我突然想起刚入警时,赵所长在一次案件分析会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过的话:“明森啊,干咱们这一行,法是法,情是情。法条是冰冷的,钉是钉铆是铆,但执行法条的人,心里得揣着一杆懂得掂量人情的秤。”
这道理听着简单明白,可真正到了要亲手给张栓柱这样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戴上手铐的时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被堵住的感觉,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先……先别急着进去抓人。”我的声音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显得有些沙哑,“让他……让他先把这锅药给他媳妇熬完吧。”
段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脸上复杂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另外两名队员也默契地停住了脚步,站在稍远一点的雪地里,默默地等待着。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棉帽和肩头,很快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像给他们披上了一层白霜。
那天下午,我独自去了一趟乡卫生院。院长刘胖子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一看见穿着警服的我,他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说话都带了颤音。
“周……周警官,您……您咋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往我手里塞烟,是“红塔山”,在当时算是好烟了。
我没有接烟,只是看着他:“刘院长,我来问问张栓柱媳妇李秀兰的事。”
刘院长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是……是关于那两箱酒的事吧?俺……俺承认,是俺收的……可俺也是没办法啊,是给县卫生局王科长留的……他老人家点名要的,说是过年招待用……”刘院长一边擦着汗,一边慌忙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皮的存折,双手递过来,“这……这是卖酒的钱,一共一百二十块,一分不少,全在这里,俺……俺上交,全部上交公家!求您高抬贵手,别把这事捅上去,不然俺这院长就别想当了……”
我没有去接那个存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刘院长,张栓柱媳妇,李秀兰的药,特别是止痛的杜冷丁,卫生院能不能先给她用上,费用……后面再想办法,或者记在账上?”
刘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能!能!没问题!周警官您放心,俺这就亲自去药房安排,先用药!救人要紧!费用……费用好说,好说!俺让药房记账上,啥时候有了再说!”
回丁庄村的路上,我在乡上唯一的供销社门市部,用自己这个月剩下的全部津贴,买了两斤用粗糙草纸包着的、最普通的红糖。那是秀兰嫂子最爱吃的,上次走访时听邻居说的,她总说红糖泡水喝,能暖和点。
走到张栓柱家门口时,屋里浓郁的药味尚未完全散去,隐约还飘出一丝淡淡的、属于鸡汤的独特香气。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把那包红糖轻轻放在他家冰冷的、落了些雪的木门槛上,然后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我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花温柔地覆盖、抹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账本上那些原本冰冷的、抽象的名字,如今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被沉重的生活负担压弯了腰的具体的人。
在这声势浩大的“严打”风云之下,我们不仅要抓捕那些危害社会的“贼”,似乎,也要小心翼翼地护住那些在困境中挣扎、一时行差踏错的“人”,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渴望温暖的家。
我回到队长家时,段旭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我回来,他站起身:“明森,张栓柱……”
“他会来的。”我看着柴房的方向,“给他点时间。”
果然,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张栓柱来了,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药瓶,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停在我们面前,声音沙哑地说:“周警官,俺跟你们走。该咋处理,俺认。”
老队长从屋里冲出来,看着张栓柱,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娃,到了所里,好好交代……家里有俺呢。”
张栓柱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队长,又看了一眼自家的方向,眼圈红了,然后毅然转过身,跟着我们向村口走去。雪地里,他的脚印很深,很沉,却异常坚定。
我回头望了一眼张栓柱家的烟囱,那烟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些,带着淡淡的暖意,融入了这漫天飞雪的天空里。我知道,这起案子还没结束,周永贵那条线还等着我们去查,但此刻,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比破案更复杂,也更温暖的重量。
三:灯下黑与雪中痕
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昝岗乡的土街,卷起地上的碎雪和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我裹紧了身上的警服棉袄,还是觉得那股子寒气顺着领口、袖口一个劲儿地往里钻。乡供销社就坐落在街中心,那两扇对开的绿色铁门,是这一带少有的“气派”物件,只可惜常年没人精心打理,被风吹雨淋得锈迹斑斑,像是生了满身的癣。
我上前,卯足了劲往外一推,门轴立刻发出“吱呀——嘎啦”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仿佛能穿透骨头。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顶端那根早就不结实的铁制门栓竟然直接掉了下来,重重砸在门口结着一层薄冰的水泥地上,冰碴子溅起来,又落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