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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浪下的根(第6页)

看见我沿着田埂走来,他立刻扔下犁杖,小跑着迎了上来,双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反复擦拭着,沾满了新鲜的泥巴。“周警官,您……您怎么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把判决书递给他:“给你送判决书来了。”

张栓柱用那双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份判决书,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捧着一团灼人的火炭。他的嘴唇嗫嚅着,眼眶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谢谢……谢谢政府……谢谢周警官……”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几个重复的、带着颤音的字眼。

他媳妇李秀兰从田头那个用玉米秸搭的简易窝棚里慢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晾温了的白开水。“周警官,喝口水,走了这么远的路。”她的脸色依然蜡黄,身形消瘦,但眼神里却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清亮和安定,那是一种卸下了沉重心理负担后的松弛。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井水的甘洌沁人心脾。“嫂子,药还按时吃着吗?感觉怎么样?”

“吃着呢,”李秀兰轻轻点头,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微笑,虽然勉强,却透着真诚,“村医前儿个来看了,说脉象比年前稳当了些,气色也好了点。他说,只要心放宽,药别断,等这茬麦子抽穗的时候,说不定就能下地走走,帮着栓柱薅薅草了。”她说话的声音依旧气弱,但那份求生的意志,明显比以前强了许多。

张栓柱在一旁搓着手,黝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窘迫而又释然的神情:“周警官,赵寡妇家那鸡……等秋后卖了粮食,俺一定攒钱,买五只最好的芦花鸡苗,给她送过去。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她。”

“这事儿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摆摆手,语气缓和,“赵婶那边,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也说了,乡里乡亲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那几只鸡就当是自家没看好,让黄鼠狼祸害了,跟你没关系。”事实上,是我私下里用办案津贴,又添了点自己的工资,以“村里补偿”的名义塞给了赵寡妇,让她彻底翻篇。有些疙瘩,需要用非常规的方式去解开,这样大家才能心无芥蒂地相处。

正说着,段旭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咣啷地沿着田埂冲了过来,车后座捆着一个用旧床单打成的大包裹。“明森!栓柱哥!看我把啥给你们带来了!”他利落地停好车,把包裹解下来放在田埂上,打开一看,是几件半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儿童衣服,还有两本封面已经卷边的连环画——《林海雪原》和《铁道游击队》。

“所里同志们家里孩子穿小了的,还有大伙儿凑钱买的画书,给娃的。”段旭笑着把连环画递给听到动静跑过来的张小军。孩子起初还有些怯生,躲在母亲身后,但眼睛一看到那色彩鲜艳的画书封面,立刻就被吸引住了,怯生生地接过去,随即就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小手指着画上的英雄人物,嘴里发出模糊的惊叹。

张栓柱媳妇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眼圈又红了,她用力拽了拽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栓柱,快……快让娃谢谢叔叔,谢谢派出所的叔叔们……”

张小军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画书,含糊地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我看着眼前这片刚刚翻耕过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地,土壤疏松肥沃,仿佛能听到麦种在湿润的土壤里蓄势待发的声音,能想象到不久之后,这里将长出绿油油的麦苗,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春风拂过,远处返青的麦苗荡起层层绿波,一直涌向天边,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景象,与三个月前刚来时,那片被厚重积雪覆盖、死气沉沉的荒芜之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严寒终究过去了,生命的力量再次破土而出,顽强而执着。

“栓柱哥,”我拍了拍他结实的、却曾被生活压弯的肩膀,“好好伺候这片地,把麦子种好。等秋收打下新麦,磨出白面,我可是要来你家,吃嫂子蒸的新麦馒头!”

张栓柱用力地、重重地点头,脖颈上的青筋都因为激动而凸显出来,他声音洪亮地保证:“一定!周警官!俺一定用最肥的地,最壮的种,给您留着头一茬最白最香的面!管够!”

离开丁庄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像是一幅绚丽的油画。段旭推着自行车,我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的黄昏。

风穿过广阔的麦田,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生命在低声细语,又像是这片土地深沉而平稳的呼吸。偶尔有几只麻雀从麦田里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宁静的黄昏增添了几分生机。

“明森,”段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思考,“你说,咱们这三个月,风里来雪里去,蹲坑守夜,审讯追赃,忙得脚不沾地,到底图个啥呢?就为了抓李老四、老邵他们这几个毛贼?好像……又不全是。”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村庄上空袅袅升起的、笔直的炊烟,那烟在晚霞的映照下,带着一种安详的、暖融融的色调,仿佛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图啥?”我重复着他的问题,目光掠过无垠的麦田,落在田埂上那个小小的、正在看画书的孩子身影上,“图的就是这千家万户的炊烟,每天到了点儿,都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升起来;图的是张栓柱家的麦子,能不受干扰地、顺顺当当地长起来,秋天有个好收成;图的是他家小军这样的娃娃,能踏踏实实地坐在田埂上看小人书,不用担心家里揭不开锅,不用害怕爹娘走错路。”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咱们抓贼,惩治犯罪,这没错。但归根结底,不是为了抓而抓,是为了让大多数像张栓柱这样本分、却可能一时糊涂的人,能有一条回头路走;是为了让这丁庄村,让昝岗乡,乃至更大地方的老百姓,能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提心吊胆。”

段旭听着,脸上慢慢露出了然的神情,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快的声响:“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有点像赵所长常挂在嘴边的那套

“……他总说,当警察的,手里攥着的是法,心里得揣着的是情。法是规矩,不能破;情是人心,不能冷。”段旭踩着脚踏板,车轮在松软的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以前听着觉得空,现在琢磨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

我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他。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返青的麦田里,像两棵沉默的树。远处,张栓柱家的烟囱又冒出了炊烟,淡淡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最后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成了最温柔的颜色。

日子就像田埂上的草,悄无声息地往上冒。轰轰烈烈的“严打”渐渐沉淀成日常的巡逻、调解和走访,昝岗乡的街道上,赶集的人多了,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的笑声也亮了。我和段旭回了派出所,照旧处理着张家丢了鸡、李家占了地的琐事,只是路过供销社门口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里望一眼——老邵还在那里当保管员,只是腰杆挺得比以前直,算盘打得再没乱过章法,见了我们,会红着脸点点头,眼里是羞赧,也是踏实。

王二狗的娘彻底好了,能下地干活了。那小子学瓦匠很上心,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见了穿警服的不再躲,会大大方方地喊“周警官”“段警官”,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使劲过日子的闯劲。

入秋的时候,派出所的院子里落满了玉兰花瓣。这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卷宗,门卫老孙头捧着个粗布包袱进来,布角还沾着点湿泥,透着股新麦的清香。“周警官,丁庄村捎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解开包袱,里面是十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暄软饱满,还带着点余温。馒头底下压着张纸,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字歪歪扭扭,还有两个字用拼音代替:“周警官,新麦面,您尝。小军考了小红花。秀兰代笔。”

字写得稚拙,可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我把馒头抱到会议室,分给所里的人。段旭抓了一个就啃,含糊不清地喊:“香!比食堂的机器馒头香十倍!”老王慢慢嚼着,眯着眼说:“这面揉得有劲儿,是用了心的。”赵所长拿着馒头没吃,只是看着我笑,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咱干的事。”

我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点阳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点微甜。这甜味,是新麦的甜,是张栓柱扶着犁杖在田里踏实走出来的甜,是李秀兰坐在炕头慢慢熬药熬出来的甜,也是小军趴在田埂上看画书时,眼里闪着的光的甜。

后来我才知道,张栓柱种的麦子那年收成特别好,他特意留了头一茬最白净的面,让秀兰蒸了馒头,托进城赶集的老乡捎过来。他说,周警官说了,要吃新麦馒头的,不能食言。

我突然想起刚到昝岗乡时,老王说的那句话——得像烟囱一样,扎根在老百姓的灶台上。现在才真正明白,那灶台里的火,不是柴烧起来的,是日子烧起来的,是人心烧起来的。我们守着的,不只是案子,不只是法律条文,更是这一把把生生不息的火。

这火,能融化寒冬的雪,能烧开生活的苦,能让像张栓柱这样的人,在摔了跟头之后,还能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往前过日子。而我们这些穿警服的,就该是护着火苗的人,别让风把它吹灭了,别让雨把它浇熄了,

因为这才是我们该守着的——守着万家灯火,守着烟火寻常,守着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自己的日子里,稳稳当当地,活出点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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