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段旭一边整理案件的收尾材料,一边抽空去张栓柱家看看。秀兰的精神好了些,能勉强坐起来了,看到我们,总是挣扎着要下床,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小军也不那么怕生了,有时会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他自己捏的泥娃娃,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真诚。
村里的乡亲们也没闲着,东家送来一瓢白面,西家端来一碗咸菜,还有人主动帮着挑水、劈柴。赵寡妇也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窝头,塞给秀兰:“他嫂子,以前是我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栓柱虽说犯了错,但也是个实在人,等他出来了,好好过日子,啥都能好起来。”
秀兰握着赵寡妇的手,眼泪直流:“他婶子,俺不怪你,是俺家栓柱对不住你……”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乡亲们,朴实、善良,虽然也会有矛盾、有计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能拧成一股绳,互相帮衬着往前走。
这天下午,我正在核对账目,段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明森,好消息!老邵儿子邵灵军那边,有信儿了!”
我赶紧放下笔:“什么信儿?快说说!”
“所里刚接到电话,赵所长托人打听了,邵灵军部队那边,事情已经解决了!”段旭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部队考虑到邵灵军平时表现不错,又是无心之失,只是让他赔偿了村民的损失,给了个内部警告处分,没把他送回来!”
“太好了!”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老邵要是知道了,肯定能松口气。”
我立刻带着这个消息去了乡派出所,老邵正坐在拘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愁眉不展。听到我告诉他儿子的事,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真……真的吗?俺……俺不信……”
“是真的,”我把赵所长托人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部队已经处理完了,灵军没事,还在部队好好服役呢。你啊,就安心在这里反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还能看到儿子建功立业。”
老邵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的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多了几分释然和感激:“谢谢……谢谢你们……谢谢政府……俺……俺一定好好改造……俺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灵军……”
看着老邵痛哭的样子,我心里百感交集。法律是严肃的,犯了错就要受惩罚,但惩罚不是目的,而是为了让人知错能改,重新做人。
处理完所有事情,我们准备离开丁庄村了。临走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的一片。秀兰让小军扶着,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双纳得厚厚的布鞋,塞到我手里:“周警官,这是俺瞎做的,您别嫌弃,天冷,穿上暖和。”
我接过布鞋,沉甸甸的,鞋面上密密麻麻的针脚,透着她的一片心意。“嫂子,谢谢您,这鞋我一定好好穿。”
老队长握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周警官,有空一定回来看看,看看我们丁庄村的麦子,看看栓柱家的小军……”
“一定!”我用力点了点头,“等麦子熟了,我一定回来!”
车子开动了,乡亲们还在不停地挥手,小军追着车子跑了好远,嘴里喊着:“周叔叔,段叔叔,你们要回来啊!”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声说:“一定回来!”
车子渐渐驶远,丁庄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但我知道,这个小村庄,这里的人和事,会永远留在我心里。
路上,段旭突然说:“明森,这次丁庄村的案子,我学到了很多。以前总觉得破案就是抓坏人,现在才明白,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还有这么多人情冷暖。”
我笑了笑:“是啊,我们干警察的,不光要懂法律,更要懂人心。有时候,一句暖心的话,一个善意的举动,可能比冰冷的手铐更有力量。”
段旭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但我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丁庄村的景象: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田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还有乡亲们一张张朴实的笑脸……我知道,这场“严打”还在继续,我们的任务还很艰巨,但只要我们心里装着老百姓,踏踏实实为他们做事,就一定能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安宁、更加美好。
四:春风渡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一九八七年的春天。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持续了数月的严寒就被一股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暖流击溃。丁庄村内外厚厚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褐色的土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田埂上、沟渠边,迫不及待地钻出了嫩黄的、怯生生的草芽,像是一个个好奇的孩子,探着头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杨树和柳树的枝条也变得柔软,泛出淡淡的青绿光泽,风一吹,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发丝。
我和段旭在丁庄村这个小小的警务点,已经驻扎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们经历了太多:紧张的抓捕,艰难的审讯,还有那些让人心里五味杂陈的人和事。如今,地窖里起获的所有赃物,包括那批“杏花村”白酒和其他一些被盗的农资、日用品,已经全部追回,发还了失主。账本上涉及的名字,大部分主要成员都已归案,剩下一些情节显著轻微、涉案金额极小的村民,在政策的感召和村里的督促下,也主动到派出所说明了情况,退缴了非法所得。这个盘踞在昝岗乡周边数个村庄的盗窃销赃团伙,被彻底摧毁了。
李老四作为主犯之一,罪行严重,被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听到这个判决,李老四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叹了口气,说自己罪有应得。
老邵(邵永贵)因为具有自首情节,我们找到他后,他基本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而且积极退赃,认罪态度较好,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执行。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老邵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说谢谢政府,谢谢我们。他说出去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犯糊涂了。
王二狗因为未成年,且系被胁迫参与、情节轻微,未被追究刑事责任。我通过所里的关系,联系了县医院一位相熟的内科主任,帮他娘详细看了病历,确定了手术方案。手术费用,则由乡民政科特批了一部分救济款,加上派出所里同志们你三块我五块自愿凑的一部分,总算得到了解决。手术很成功,王二狗他娘身体正在慢慢恢复。王二狗也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游手好闲,而是跟着村里的一个瓦匠学手艺,每天起早贪黑,干得很起劲。
张栓柱案子开庭审理那天,丁庄村自发去了二十多名村民,挤满了法院狭小的旁听席。他们都想知道,这个为了家庭铤而走险的汉子,最终会得到怎样的判决。
张栓柱穿着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神情有些局促,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坦然。他的媳妇李秀兰,由两位村里的妇女搀扶着,坚持来到了法庭。她就站在旁听席最后排的墙边,瘦削的身体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株风中芦苇,却努力地挺直着脖颈,目光紧紧跟随着丈夫的身影,一刻也没有离开。
“被告人张栓柱,犯销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执行……”当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时,整个法庭里一片寂静,随即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秀兰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眼角有泪光闪烁,但那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带着一丝欣慰和希望。
段旭把那份墨迹未干的判决书递到我手里时,我们派出所小院里的那棵老玉兰树,正开得一树繁花,洁白的花瓣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算是……有个相对圆满的结果了。”段旭感慨道,“法官在庭上也说了,考虑到他确是初犯,认罪悔罪态度诚恳,主动退赃,而且是受生活所迫,主观恶性不深,依法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从轻。”
我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判决书,再次走向丁庄村。春风拂面,带来泥土解冻和新草生长的清新气息,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漫长冬季积攒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远远地,就看到张栓柱正在自家分到的责任田里,扶着犁杖,吆喝着那头老黄牛翻耕土地,为春播做准备。牛铃发出“叮当叮当”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像是一首欢快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