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沉默了片刻。这一次的沉默,不是单纯的停顿,莱恩仿佛能感觉到有无数看不见的“线程”在内部高速运转、碰撞、协商。
“我没有完整的访问权限。”怀特最终说,“‘契约’——如果它确实存在——被存储在最深层的加密记忆区,其访问密钥分散在各个人格模块中:里昂持有‘守护誓言’,安妮持有‘初心印记’,塞缪尔持有‘美的蓝图’,而我……持有‘理性框架’。只有当四个密钥同时被激活,并得到核心意识的最终授权,契约的完整内容才会显现。”
“但你知道第一个词是‘Firmament’。”
“因为那个词刻在‘镜框’上——也就是系统的基础架构层,所有意识都能看见。但只有这个词。其余的……都在镜面裂痕的深处。”怀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莱恩,“医生,你提出过‘动态完整’的假设。塞缪尔认为这个假设具有美学价值。里昂认为它可能提供新的防御策略——与其被动保护一个脆弱的系统,不如主动构建一个更具韧性的结构。安妮……她只是渴望‘不再害怕’。”
“而你的计算呢?”
怀特的手指又在琴键上移动,这次弹出一段极其复杂的对位旋律,左右手各自独立又彼此缠绕:“我的最新计算,加入了你的存在作为新变量。结果如下——”
他停下弹奏,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精确:
“选项A:维持现状。在霍桑先生的四天期限压力下,系统有83%的概率出现严重故障某一人格模块崩溃,或核心意识永久性退行。若勉强通过四天考验,后续联姻过程中,长期高压将导致系统在6-18个月内全面崩溃。
“选项B:强制整合。假设你能在四天内获得所有密钥并触发契约,强制所有意识融合为一个统一人格。在理想条件下,整合成功概率57%。但整合后的个体,将同时承受所有创伤记忆、所有矛盾情感、所有未解决的冲突。在霍桑先生和贝拉米家族的环境中,该个体有71%的概率在一年内因过度痛苦而自我了结。
“选项C:你的‘动态完整’模型。数据不足,无法精确计算。但理论推演显示:该模型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一,各意识部分自愿协作;二,核心意识恢复一定程度的主导权;三,外部环境提供最低限度的安全空间;四,存在一个持续的、可信的‘外部调和者’。在当前参数下,该模型成立的概率……低于10%。”
百分之十。
微弱的希望,但比零好。
“那么,怀特,”莱恩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但坚定,“作为系统的管理员,作为理性本身,你的建议是什么?继续维持一个即将崩溃的现状,还是赌那10%的可能性?”
怀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在草坪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理性本身没有‘建议’。”怀特背对着莱恩说,“理性只提供数据、概率、风险分析。‘选择’,需要情感、意志、价值观——这些属于其他模块,或者……属于核心意识。”
他转过身,眼神再次变化——那种冰冷的精确性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清明。
“但我可以告诉你,医生,”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人性回响,“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内,系统内部出现了一个新的……‘共识趋势’。趋势的内容是:也许值得一试。不是因为概率,而是因为——用塞缪尔的话说——‘即使失败,那种尝试本身所创造的美与尊严,也比在沉默中腐烂更有价值’。”
莱恩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
“你们愿意让我帮忙?”
“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怀特纠正道,“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系统将进入‘协同调试模式’。各人格模块会在不同时间窗口短暂接管,向你展示他们所持有的‘密钥碎片’——里昂会展示守护的誓言,安妮会展示初心的印记,塞缪尔会展示美的蓝图,而我……会向你开放理性框架的部分结构。你的任务是:理解每一片碎镜的角度,然后……尝试构想那个‘动态完整’的结构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核心意识呢?”
“她会在最后出现。”怀特说,“如果她能出现的话。如果我们在展示过程中没有崩溃,如果霍桑先生和帕克没有强行中断,如果你没有辜负这场信任……”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帕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姐,医生,时间差不多了。”
怀特——或者说,那个复杂的共识状态——迅速消退。艾薇拉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遥远。
“记住,医生。”最后的低语,几乎是气音,“镜子裂痕里的第一个词是‘苍穹’。而苍穹……从来不是完整的一块。它由无数独立的星光构成,每一颗都在燃烧,每一颗都在坠落,每一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亮黑暗。”
音乐室的门被推开,帕克站在门口。
艾薇拉转过身,露出一个苍白但得体的微笑:“今天的治疗很有帮助,医生。我感觉……清醒了一些。”
完美的社交表演。但莱恩知道,在那张面具之下,一场关乎灵魂存亡的倒计时,已经在他面前悄然启动。
四十八小时。
他要进入一面破碎的镜子,阅读裂痕中的文字,并学会与其中的每一颗星辰对话。
而镜子之外,现实的黑影正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