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清霁染眉梢微动。
少女抬起眼,目光穿过尘埃和阳光,第一次真正对上了清霁染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清霁染那种清冷的亮,而是温润的、带着好奇和一点懵懂的天真。
“可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清霁染的耳朵,“我的竹海……染上你的颜色之后……”
她伸出手,隔空指了指画布上那片蓝绿交融的奇迹。
“好像才是真正的……天空放晴的样子诶。”
“……”
清霁染所有凝结在舌尖的冰冷话语,所有关于“破坏”、“赔偿”、“规矩”的念头,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带着不确定探询语气的话,击得粉碎。
她猛地转回头,再次看向自己的画布。
这一次,她没有看那片被覆盖的失败天空,也没有看那“肇事”的竹海照片。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了那片意外形成的、蓝与绿交织渗透的边缘地带。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整整三个月的、关于色彩和感受的关窍,被这句无心之言,“噗”地一声,捅开了。
不是单纯的蓝,也不是纯粹的绿。是蓝被绿意浸染,是绿被天光穿透。是潮湿的、氤氲的、带着植物呼吸和水汽的……霁色。
她求了三个月而不得的,原来不是一种孤立的颜色。
是一种关系。是天空与大地、雨露与草木、光与影、冷与暖……相遇瞬间,碰撞出的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虹。
她一直试图在调色盘上创造天空,却忘了,霁色之所以为霁色,是因为它下方,总得有一片被雨打湿、亟待阳光的万物。
比如,一片竹海。
比如……竹海的主人。
时间再次流淌起来。尘埃落定,照片静静地躺了满地。阳光推移,照亮了清霁染半边侧脸,也照亮了她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抿得发白的唇线。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清霁染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片交融的色彩,捏住了照片的一角,将它从尚未干透的画布上揭了下来。
画布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带着纤维纹理的湿痕,以及边缘那圈已然改变、无可复制的蓝绿色交融带。照片背面则沾上了一些未干的水彩,竹海的边缘染上了些许天空的蓝。
她将照片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她没有看任何参考,没有调色盘上犹豫的混合。她只是蘸取了少许清水,调和了那抹意外得到的、蓝绿交织的颜料,笔尖悬在画布那片狼藉的上方,顿了顿。
然后,落下。
不是覆盖,不是修改。是顺着那片意外留下的湿痕和色彩感觉,延伸,渲染,铺陈。
笔尖所到之处,灰败的天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清透的蓝有了根基,温润的绿有了仰望,那抹苦苦寻觅的、含蓄的金色光泽,不再需要刻意添加,它自然而然地从蓝与绿的交界处,从笔触的肌理中,渗透出来。
她画得极快,又极稳。仿佛三个月的瓶颈从未存在,仿佛这一笔一画早已在她心中演练了千万遍,只等一个契机,一个启示,一把钥匙。
钥匙此刻正坐在地板上,揉着磕疼的膝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自己的照片,又看看那幅正在魔法般重生的画,脸上混合着茫然、惊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某种专注之美所吸引的怔忡。
当最后一笔落下,清霁染放下画笔,后退一步。
一片全新的“天空”出现在画布上。它依然有着雨后初晴的湿润和清新,但不再脆弱单薄。它广阔、澄净,却又无比厚重,因为你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天空之下,必然存在着广袤的、被雨水充分滋润的、正在蒸腾着勃勃生机的土地与生命。
那抹颜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