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竹阮被问住了。她昨天只是被那一瞬间的色彩交融打动,脱口而出。现在要她分析,她哪里说得出来?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有些发虚,“就是……觉得好看。颜色……碰在一起,很好看。”
清霁染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的成色。然后,她放下画框,走到一旁,拿起一个干净的调色盘,又挑了几管颜料——依旧是群青、钴蓝、那不勒斯黄,还有一管翠绿,一管橄榄绿。
“过来。”她又在那个画架前的位置站定。
卿竹阮走过去。
清霁染把调色盘和几支干净的画笔递给她:“调。”
“啊?”卿竹阮彻底懵了,“调……调什么?”
“调出你昨天看到的颜色。”清霁染说得理所当然,“你‘觉得好看’的那种。”
“我……我不会!”卿竹阮慌了,手都没敢伸,“我没学过画画,我连水粉和丙烯都分不清!”
“没关系。”清霁染的语气平淡无波,“挤出来,混在一起,像你小时候玩泥巴一样。”
这算什么比喻?卿竹阮哭笑不得,但在对方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调色盘和笔。冰冷的陶瓷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她看着那几管颜料,像在看天书。迟疑了很久,她先挤了一点翠绿,又挤了一点群青。两种颜色在调色盘中央泾渭分明,翠绿鲜亮得刺眼,群青沉郁得发闷。她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往中间拨了拨,试图混合。
结果调出了一团脏兮兮的、近似于灰黑的颜色。
她窘迫地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未变的清霁染,咬了咬唇,又试着加了一点那不勒斯黄。
更糟了,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带着黄绿调的浑浊灰色。
“不对。”清霁染开口,不是批评,只是陈述。她伸出手,从卿竹阮手里拿过画笔,在调色盘边缘的清水里涮了涮,然后,没有用卿竹阮调出的那团糟,而是重新挤了一丁点钴蓝,和更少的一点橄榄绿。她没有粗暴地混合,而是用笔尖蘸取清水,极轻、极慢地将两种颜色在调色盘空白处晕染开。
水作为媒介,让颜色交融的过程变得缓慢而清晰。钴蓝的冷硬被水软化,橄榄绿的沉郁在水的作用下变得透明。它们彼此渗透,不是变成一团均匀的新色,而是在交界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水汽的灰蓝绿色调,中间过渡着极其细微的、暖调的黄褐色——那是颜料本身矿物颗粒在不同光线下的折射。
“不是覆盖,是渗透。”清霁染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传授某种秘法,“水是引子,光才是调色刀。”
她将笔尖那抹调好的、清透的颜色,轻轻点在旁边一张废弃的画纸边缘。湿润的颜色在纸纤维上慢慢洇开,边缘柔和,中心沉淀,在等待干燥的过程中,颜色似乎还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你昨天看到的,不是静止的颜色。”清霁染放下笔,看向卿竹阮,“是过程。是‘染’的过程。”
卿竹阮似懂非懂。她看着调色盘上那团自己调出的污糟,又看看清霁染点出的那抹清透的灰蓝绿,忽然有点明白,又好像更糊涂了。美,原来这么复杂吗?比解数学题还难。
“我……我做不到。”她有些气馁。
“没人要求你一次做到。”清霁染转身,从画架旁拿起一个全新的、小一号的画板,夹上一张质地粗糙的水彩纸,然后,将那个装着照片的小画框,放在了画板旁边的凳子上。
“你的任务是,”她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空白的画纸,“看着它,直到你能告诉我,除了‘天晴’,它还有什么。”
“就……看着?”
“嗯。”清霁染走到窗边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速写本,仿佛卿竹阮不存在,“看。用眼睛,不用脑子。看到什么,说什么。吵到我也没关系。”
卿竹阮站在原地,看着空白的画板,旁边的照片,又看看窗边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清冷背影。
这算什么?惩罚?修行?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艺术入门仪式?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拉过画凳,在画板前坐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教室里只剩下清霁染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变得很慢。
卿竹阮开始真的只是盯着照片。看那片竹海,看光线,看雾气,看背面那抹水痕。看着看着,眼睛有点发酸,思绪开始飘忽。昨天混乱的场面,清霁染冰冷的脸,那句“随叫随到”,膝盖的隐痛……各种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