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竹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被否定了?画得太差?还是……
但清霁染的眼神里并没有否定。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合着疲惫、了然,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遗憾?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卿竹阮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倾过去了,才勉强捕捉到那几个破碎的气音:
“……太小心了。”
太小心了。
卿竹阮怔住。不是因为批评,而是因为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一直以来的状态。是的,她画得太小心了。每一笔都瞻前顾后,害怕出错,害怕暴露自己的幼稚和笨拙,害怕玷污了记忆中那种对美的纯粹追求。她用炭笔反复涂抹,用颜色层层覆盖,试图掩饰所有的不完美,结果却让画面失去了生机,变得拘谨而死板。
清霁染看着她怔忡的表情,那双灰暗的眼睛里,似乎极淡地掠过一丝类似“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的右手,那个虚握的笔势,极其费力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做了一个向下用力戳刺的动作。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决绝。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涂抹,而是果决的、带着力度的落下。哪怕是错的,是笨拙的,也要留下痕迹。
卿竹阮看着那个虚弱的、却充满隐喻意味的手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清霁染那些画作里,那些大胆的、有时甚至显得粗暴的笔触,那些浓烈到几乎要冲破画布的颜色碰撞。那不是失控,那是一种将全部生命力灌注于笔尖的、不留退路的表达。
清霁染在告诉她,即使在最无力、最受限的境地里,也不要失去“落下”的勇气。小心谨慎,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大的浪费。
清霁染做完那个手势,似乎耗尽了力气,手无力地垂落回被单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那顶浅灰色的帽子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霁染?”清妈妈立刻紧张地俯身查看。
清霁染只是闭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班主任见状,低声对清妈妈说:“清妈妈,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让霁染好好休息。”
清妈妈点点头,眼圈又红了,连声对班主任和卿竹阮道谢:“谢谢王老师,谢谢卿竹阮同学特意来看她……这孩子,倔得很,难得她提出来想见谁……”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卿竹阮站起身,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她看着病床上闭目休息的清霁染,那张消瘦得近乎陌生的脸,那顶刺眼的灰帽子,那细得令人心慌的手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深深地、无声地,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病房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霁染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又陷入了沉睡,或者只是不愿再看这令人疲惫的离别。窗外的灰白光线落在她身上,给她蜡黄的皮肤镀上一层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微光。
走出病房,关上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被隔绝了一些,但卿竹阮却觉得,那气味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她的呼吸,她的记忆里。
走廊依旧安静苍白。班主任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沉默地走向电梯。
直到走出医院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尘嚣和寒意的空气,卿竹阮才像是终于活过来一点。她仰起头,看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和沉重都置换出去。
手里,那本速写本沉甸甸的。封皮深蓝,像一片凝固的夜空。
“太小心了。”
那个虚弱却决绝的、向下戳刺的手势。
还有病床上,那个被抽干了色彩、正在与无形之物搏斗的、单薄如纸的身影。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冰冷的刻刀,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浅浅、再也无法磨灭的痕迹。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一直望着窗外。街景依旧在雾气中后退,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仅仅是模糊的轮廓。她看到光影如何在建筑的立面上切割出锐利的阴影,看到枯枝在灰白天空背景下张牙舞爪的线条,看到行人脸上转瞬即逝的、被生活磨损的神情。
小心?或许她之前对世界的观看,也太过“小心”了。只敢看美好的、安全的、与自己无关的部分。而现在,清霁染用她自身的境况,粗暴地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一种赤裸的、疼痛的、属于生存本身的真实,推到了她面前。
她低下头,翻开速写本,找到最新那幅“太小心”的画。盯着看了几秒,她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炭笔。没有犹豫,没有预演,笔尖悬在画面上方,然后,带着从医院病房里汲取的、冰冷的决心,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一道粗砺、黑暗、几乎划破纸面的斜线,撕裂了原本精心营造的、寂静的几何光影。
像一道伤口,一声无声的呐喊,一个笨拙却决绝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