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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偏门处,羡安因为镣铐的原因,俞夫人先命人将她安置在了院落大樟树下的石凳上。
羡安仍然穿着俞治给她的那件靛蓝色小马甲,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大了许多,坐在石凳上刚好将身子大半遮住。
等铁匠来已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日头正大,树荫下却也凉爽,不至于晒痛伤口。
打铁匠背着一大袋工具前来,走几步工具袋便滑下肩头,铁匠耸耸肩重新给背上肩头。
刚进门,对俞府的开门丫头哈哈腰,继而见到衣着靓丽的俞夫人,顿了顿,抓着背带身子又欠身。
俞夫人伸手一指。“好了好了,快去瞧瞧那姑娘。”
“哎。”语毕,身子还没直起,人已经半跪到石凳前,瞧了瞧镣铐,没有官印,才放下背包来挑选工具。
俞治站在旁边,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一会看看羡安脚上的镣铐,一会盯着铁匠包里花式的工具。
俞母不想小女见这场景,唤她过来,她又不听不闻,选择性耳聋。
俞夫人无奈,只好随她。
“小姑娘,忍着些痛。”
期间铁匠选了把称手的工具,在羡安的脚上比划了两下,从脚踝和环的中间穿过时,铁器冰冷的表面触及伤口,疼痛盖过麻木,小脸飞速涨红。
夫人小厮丫头膝盖发酸,不忍心再看。
俞治还是沉默不语,一会盯着铁匠,一会看羡安,这样反反复复,直到锁链咔一声截断,砸落在地上。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尝试,另一个就相对快得多。
等到锁链落地,在旁的医生赶紧候补上去,白色的药箱往地上一放就查看起羡安的伤口来。
是个西洋面孔的医生,金色的头发很是瞩目,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羡安的脚,说着不纯不正的国语,“小姐,失礼。”
有伙计伶俐,从院子里已经拿来了一个矮长板凳,可以让羡安搁着。
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将小腿上的腐肉和黑血悉数去除干净。
羡安红着脸,药水涂抹伤口时的刺痛,让原本灰扑扑的脸此时就像烧红的炭火一样。
她抬头习惯性地寻求宽慰,模糊中看到母亲的身影,晃过神来,只看见俞治站在她旁边牢牢地盯着看,小脸严肃板正,羡安突然有一点想笑。
脑袋中突然想到了一只护食的狗,斜着眼睛,呲牙咧嘴,呜呜低吼的狗……
又一阵钻心的痛,她立即埋下头去,笑不出来了。
俞治很忙,眼睛很忙,盯完铁匠,现在盯着医生。
这医生是个西洋人,在街上有个济世堂,他名字很长很绕口,但大伙都叫他巴特,母亲又叫他李医生。
十四岁的俞治压根不想记,绕嘴,什么巴特什么李医生,只记得他是个卷毛毛的洋叔。
洋叔之前一直随着她爸爸的商队,做随队医生,只是上一次出发前染了风寒,俞克钦就要他留在了镇上。
俞治喜欢听洋叔说这方天地之外的事物,说笼罩着水汽轰鸣的蒸汽机器,说冒黑烟的铁皮船,洋叔说他的故乡就在俞治脚下。
俞治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巴特说的玄乎故事,说洋叔吹牛说天书。
直到有一天一封远洋信件带到巴特先生的医馆,里面夹了几张黄黄的相片,巴特将没有人像的照片全数给了俞治。
她从泛黄的方正硬纸片照片上见识到,被水汽笼罩的蒸汽怪兽,大轮船,还有一个怪异诡谲的尖尖塔建筑。
洋叔说那叫教堂,是给信徒朝拜的地方。
她不懂什么叫做信徒。
巴特说信徒就是那些笃信奉行某人的旨意可以带来面包的人,虔诚的信奉可以宽免过去的罪责,在危难之际拯救他们脱离凶恶。
俞治不喜欢干巴巴的面包,说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变成信徒了。
惹得巴特好大一阵笑。
处理完羡安的伤口,巴特医生站起来,走几步拍拍自己裤腿上的灰,嘱咐丫头们伤口不能让水碰到,之后他每天都会过来给羡安更换绷带处理伤口。
说完就提溜了箱子要走人了,临走还摸了摸俞治的愣脑袋,笑说,"治小姐,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