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确定这是府上的生面孔,没有询问俞夫人和俞治这是谁,也没有和羡安打招呼,平平一瞥,便收了回去,继而转向管家,交代带回来的绸缎与粮米该如何入库、分发。
他没有对羡安的存在表露丝毫讶异或询问之意,仿佛她早该在那里,或在那里与否都无关紧要。
带回来的货物不只是补贴家用,还需要打点各处。
安排好这些,俞克钦又与夫人交代了几句,之后他随口问了俞治的功课。
俞治凭着记忆支支吾吾答了几句,都是羡安一早教她的,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身后那些正在卸货的伙计,箱笼里露出崭新的布料、省外的米面,其中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她爱吃的省城点心,不知道是在哪一箱。
俞克钦手臂圈着女儿另一半肩膀,将人往院里带,时刻注意着搬行李的伙计,不让心不在焉的女儿撞到,一边耐心听着女儿的功课,偶尔点点头,末了笑道:“有长进。不过还需更用心些才好。”
到了正堂前,俞克钦在主位端正坐下,带着不怒自威的家主气质,这次他直直看向羡安。
羡安是一路跟随俞治进到正堂,俞克钦的那一眼,让羡安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她将背脊挺得更直,垂下眼睫,依礼静静站着。
俞治看两人都不说话,主动坦白,“爹,这是我院里新添的书童,陪我念书的,叫羡安。”
她颇为骄傲,像炫耀一个了不得的成就,语气开始敞亮起来,“我自己挑的,羡安功课可厉害。”
她悄悄隐去了市集中的那段相遇,刻意将羡安伴随的优点阐述出来,希望父亲也能很快喜欢上羡安。
俞克钦眉眼看不出喜怒,对俞治问:“哦?那你与她的功课,谁比较厉害?”
“呃……”俞治被一下问住,定在原地看看他爹,又扭身看看羡安,说了句位违实违心的话:“不上不下。”
她不能说自己的功课不怎么样,也不能说羡安的功课不行。
倒引得俞夫人一笑,俞克钦没好气地瞥俞治一眼。
羡安不知道这位家主是否早在归家前,便将宅中多出的这个人、这件事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他的态度,恰恰表明他并未将“羡安”视为需要特别关注或警惕的变量,或许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女儿一次无伤大雅的任性,一件可以轻易纳入家中秩序、或随时可以拨开的微末小事。
当晚的家宴比平日丰盛。
席面上,俞克钦并不严肃,谈兴颇浓,讲着沿途见闻。
他讲运河上的见闻,说漕帮规矩的变迁;他讲南边新式工厂的机器轰鸣,织出的布匹细密;友人家中安上了电灯,只墙上一按,屋子就亮堂了。
作为商人,他的口才很好,讲的事情条理清晰,凡事具有所依。他给俞治夹了常吃的菜,也吩咐管家明日将带回来的省城点心送往何处去,自然留下了俞治的那一份。
俞治起初还有些兴奋,缠着父亲问东问西,后来听乏了生意经,就安静下来,埋头吃饭。
俞夫人话不多,偶尔温声附和。
羡安坐在下首,沉默用餐,举止得体,她只夹面前几样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照理说,羡安是不能上主桌吃饭的,但在半月前,羡安开始给俞治写笔记后,俞治向俞夫人央求让羡安一起吃饭。
俞夫人当即就应下了。
俞夫人不是什么迂腐守旧派。她本名陈敏媃,娘家是江南地区首屈一指的富户陈氏,她幼时家中便有一位在军中任要职的哥哥,陈父陈母老年得女,举家之力捧起明珠。
陈敏媃教养极好,对下人一向仁慈宽厚,况且见俞治与羡安相伴如此顺利,学业也有进益,心下想多个人一块用饭也显得不冷清些。
宴毕,各自回房。俞治却磨磨蹭蹭的,一反往常,跟着羡安到了西屋门口。
秋夜已凉,俞治站在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雕花,半晌没进去,一副摆明了有事的模样。
羡安轻声问:“怎么了?”
俞治抬头,眼睛里没了白日的活泼,此刻蔫巴巴的,盛着一种不安的茫然。她迟疑了很久,才小声嗫嚅着问:
“羡安,我爹回来了,你……你会不会就不和我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