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羡安那张,指尖拂过匀停有力的笔画,又看了看俞治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将两张纸并排放回原处。
“治儿,”他开口,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你可知,爹为何总愿你多学些东西,即便有些事,你或许觉得枯燥、不喜?”
俞治站在书案前,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预感到父亲又要讲那些“大道理”了,往常她总会左耳进右耳出。
可今日,或许因为脸上新痂未脱的刺痒时刻提醒着几日前的冲突,又或许因为羡安不在身边,她少了一份可以分心的依赖,她难得地没有立刻露出不耐或叛逆的神色。
俞克钦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庭院里已显萧疏的秋景。
“这世道,眼看繁华热闹,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比你这小脑袋瓜里想的,要残酷得多。”
他的话语里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爹从前没有与你细讲过,今日便告诉你。”
“远的不说,单说爹行商走货,路上遇匪、遇兵、遇关卡层层盘剥,都是常事。若是一朝不慎,血本无归还是小的,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俞克钦话落,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那目光在审视与期待俞治的反应。
“爹不指望你成为什么循规蹈矩的闺阁典范、诗文才女。那些东西,太平年月是锦上添花,如今是乱世……”
他未将后半句说尽,话锋陡然一转,“爹希望你有的,是能在不太平的年月里,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护住家业的本事和心性。”
“往后,莫要平庸碌碌,任人拿捏。”
俞治头一回听到父亲提及这些,虽然她也知道父亲走商辛苦,但却没有一次听到过父亲对走商路程凶险的陈述。
这番话,剥离了那些有趣的见闻包裹,露出了内里冷硬而现实的核。
俞治听得有些怔然,父亲口中“不太平”与“残酷”的具体模样,对她而言依旧模糊而遥远,但她隐约感知到了那话语里的千钧重量和父亲的期望。
“所以,爹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件东西。”
俞克钦走回书案后,打开一个上着黄铜小锁的抽屉,取出一个深红色天鹅绒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解开绒布,里面是一个造型精巧的木匣。
他打开匣盖,黑丝绒衬底之上,静静躺着一把泛着幽蓝金属冷光的物件,小巧,线条流畅,握柄处嵌着防滑的细密纹路。
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冷静而危险的光泽。
俞克钦将它取出,握在掌心。
他目光沉静地端详着这件器物,缓缓开口:
“治儿,这是一把袖珍手枪。”
袖珍手枪。
这是一把手枪。
俞治瞳孔扩大。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仿佛一件艺术品般的器械。
“这是西洋来的,叫勃朗宁。”俞克钦拿起手枪,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夹,展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又“咔嚓”一声推回。
“予你防身之用。过两日,我带你去个地方,教你如何使枪。”
他眼睛掠过俞治滞住的面庞,将手背一翻往前送了一点,枪体靠近俞治。
“此物威力十足,若是打在人身上,若未能医治,不出半个时辰人便死去了。”
他低着头视线从枪上转移到俞治那双闪现出震惊的眼眸。
俞治的心怦怦跳起来。
眼下她对死亡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与起码的敬畏,只有面对那把金属器械的无限好奇。
“那要去哪儿?”她问。
“城西,有点远,到时需在驿站歇一晚。那边有处旧校场,爹已经安排好了,会有教官来教你。”
俞克钦将枪收回匣中,重新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