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固执地亮在洛南依世界崩塌后的黑暗海面上。尽管那光亮自身,也已遍体鳞伤,摇摇欲坠。
两人的目光,穿透嘈杂的人群,穿过漫长的距离,在空中紧紧交缠。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用目光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影像,仿佛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泪水在两人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却都被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生怕模糊了这凝望。
然后,在欧阳晴和唐雅震惊的目光中,洛南依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那个始终不敢走向自己的身影,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奔跑过去!
短短的十几米距离,仿佛耗尽了她此生所有的勇气。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个冰冷却异常熟悉的怀抱。
黎炎炎在她启动的瞬间,就已经张开了双臂。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将扑过来的洛南依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仿佛这是她们生命中最后一个拥抱。
洛南依也死死回抱住她,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汲取着那熟悉到让她心碎的气息。没有哭声,只有剧烈到无法抑制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彼此。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喧嚣远去,人群模糊。只剩下走廊尽头,这两个紧紧相拥、仿佛要用尽生命所有力气的女人。她们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只是抱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仿佛这个拥抱可以抵挡一切风雨,可以凝固时间,可以……成为永恒。
唐雅看着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看向欧阳晴,声音破碎:“欧阳……怎么办……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帮她们啊……”
欧阳晴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那对仿佛要被彼此揉碎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力的心疼和愤怒。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实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横亘在她们面前,冰冷而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洛南依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绝望的静谧。
是郭商言打来的。他说公司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暂时回不去,但他已经安排好了餐厅,会直接将餐点送到医院。
这个电话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刚刚汹涌决堤的情感瞬间截断。洛南依的身体在黎炎炎怀里僵硬了一下。
黎炎炎也感觉到了。她抱着洛南依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仿佛每松开一寸,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怀抱松开的瞬间,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能感受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可她们之间,却又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名为“现实”的厚重玻璃墙。
欧阳晴和唐雅说着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而黎炎炎,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南依,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别怕,有我在”?可她就是那个“不该在”的人。说“我爱你,永远等你”?那只会让洛南依在父亲和爱情之间承受更残忍的撕扯。她进退都不是,说什么都是错。
可她不想走。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多待一秒,她也想守着她。
郭商言因故延迟返回,阴差阳错地为她们偷来了这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时光。尽管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很可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漫长的告别前奏,但谁也没有勇气去戳破那层窗户纸。那种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依然甘之如饴的贪恋,像最凶猛的毒瘾,让她们沉溺在这绝望的温情里,无法自拔。
**夜色,悄无声息地吞没了医院。**
晚上,洛正海再次短暂地清醒过来。洛南依立刻进入监护室陪伴。
父女俩翻看着一本陈旧的相册,重温着过往温馨的点点滴滴。洛南依指着照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爸爸,您看这张,是我第一次演讲比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是您教我深呼吸,告诉我把台下的人都当成大白菜……”
洛正海脸上露出极淡的、欣慰的笑容。
“还有这张,我小时候挑食,不吃胡萝卜,您就偷偷把胡萝卜榨成汁,和进面里,做成可爱的小动物形状的饼干骗我吃。结果我还是吃出来了,咧着嘴哭得可惨了……”洛南依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又湿了。
父女俩沉浸在回忆的微光里,暂时忘却了病痛和现实的沉重。直到,洛南依翻到相册中间一页时,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毫无预兆地飘落出来,轻轻掉在雪白的床单上。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洛正海和菱花,还有年幼的洛南依。菱花温柔地依偎在洛正海肩头,笑得明媚动人,洛南依被两人拥在中间,小手揽着父母的脖子,一家三口,幸福满溢。
洛南依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慌乱地将照片一把抓起,想要藏到身后。
可是,晚了。
洛正海已经看见了。他那双因为病痛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照片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丝异常明亮、复杂到极致的光芒!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固执地指向洛南依紧握照片的手,嘴唇在呼吸面罩下无声地开合着。
他想看那张照片。
洛南依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淹没了她。她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渴望和……深埋的痛苦,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将那张承载着破碎过往的照片,轻轻放在了父亲摊开的手掌上。
洛正海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珍惜地摩挲着照片上菱花微笑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浑浊的眼底,渐渐弥漫开一层厚重的水光。
洛南依的心,疼得缩成了一团。她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爸爸……您……想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