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窗外潺潺不断的雨声。
朱载坖忽然再度开口:“文博,你坐下。”
柳文博微怔,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却只挨着半边,姿态恭谨。
“这些年,东宫的人来来去去,詹事府换了几茬,讲官更如走马灯般轮转。可真正能为我所用的,少之又少。”朱载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父皇给我挑选的,不是迂阔老朽的儒生,便是严党安插的耳目。真正有才干、能做事、心向于我的人,一个也进不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柳文博:“我要你替我留意。”
柳文博心下一凛:“殿下指的是……?”
“留心朝中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有真才实学却遭排挤打压的、年纪尚轻还未明确站队的官员。”朱载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入木板的铆钉,“六部主事、寺监丞、科道言官,哪怕只是翰林院里资浅的庶吉士。不必急于结交笼络,只需暗中观察。记下他们的履历背景、政见主张、人脉牵连,记下他们因何事开罪了谁,又因何故始终不得升迁。”
柳文博的背脊在不知不觉中挺得笔直:“殿下是想……暗中培植心腹?”
“不是培植,”朱载坖纠正他,目光深远,“是观察,是筛选。一棵树能否成材,得先看清它的根是否正直,枝干是否坚韧,能否禁得起将来的风雨。眼下我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但至少……我得知道,未来有哪些树,值得我倾力庇荫。”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深切的疲惫:“文博,我不能永远做个光杆司令般的太子。父皇今年春秋已高,严党权势却日益炽盛,九弟在宫外结交官员、往来频繁……我必须得有自己的人,哪怕眼下动弹不得,也得为将来,悄悄备下几枚活棋。”
柳文博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他太明白这话里蕴含的分量与凶险——这已不再是寻常的朝堂经营,而是一位储君,在父皇与权臣的双重严密监视下,于刀尖之上,偷偷编织属于自己的罗网。
“此事务必隐秘,万分谨慎。”朱载坖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倚重与托付,“我只信你。文博,我身边,只有你了。”
“我只信你”——三个字,重若千钧,压在了柳文博的心头,也烙在了他的命途之上。
柳文博起身,整肃衣冠,深深一揖:“臣,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死。”朱载坖忽然站起,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我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我,看着我把眼前这盘看似无解的死棋,一步一步走活。”
他的手很凉,握在柳文博手腕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两人站得极近,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逐渐加重的呼吸,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张力。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透,宫灯被次第点燃,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值夜的宦官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动,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模糊地映在窗纸上,如同皮影戏里沉默而诡秘的角色。
“今夜雨势太大,宫门早已下钥落锁。”朱载坖忽然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实,“你便宿在这里吧。”
柳文博猛地抬眼,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东宫留宿外臣,本就于礼制不合。更何况是留宿在太子寝殿之内……
“殿下,这……于礼不合,恐遭物议……”
“礼?”朱载坖笑了,那笑意却冰冷,丝毫未达眼底,“在这宫里,谁真正跟我讲过礼?是父皇吗?是严嵩吗?还是那些日夜盼着我行差踏错、好取而代之的兄弟?”他松开手,转身径自走向内室,声音飘来,带着一种看透般的讥诮与决绝,“文博,有时候,藏得最深的事,反倒要摆在最明处,才最安全。”
柳文博立在原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太子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他懂了。
太子这是要主动“坐实”他们之间过于亲密、逾越君臣分寸的关系——让那些日夜监视东宫的眼睛看见,让那些即将呈报给皇帝的密折里有迹可循、有料可写。一个沉溺私情、宠幸男伴的太子,总比一个暗中结交朝臣、苦心培植势力的太子,更能让猜忌的皇帝感到“放心”。这是无奈之下的自污,却也是一面用以麻痹对手、保护真实意图的盾牌。
柳文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风浪过后的清明与坚定。他不再犹豫,举步跟随,走向那间象征着无上尊荣、也遍布无形荆棘的太子寝殿。
殿内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一张紫檀木拔步床,挂着素青色的帐幔;一张书案,堆着尚未批阅完的奏章;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经史子集。角落里,淡淡的苏合香静静燃着,驱散着秋雨带来的湿闷潮气。
朱载坖已自行解开外袍,只着中衣坐在床沿。烛光摇曳,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映出几分白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还愣着做什么?”他抬眼看来,目光深邃,“过来。”
柳文博沉默地除去自己的外衣,摘下腰间的玉佩与香囊,整齐地置于一旁的小几上。然后走到床榻另一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