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余招后,柳文博跳出圈外,哈哈笑道:“痛快!表弟,你这刀法稳得很,我竟占不到半点便宜!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我非得累趴下不可。”他虽如此说,眼中却全是畅快与佩服。
“表哥,我也与你比试比试。”秀娥忽然轻喝一声,几跃跳入场中,拱手对秀英说道。她也不知自己怎地就冲动了,许是方才看他与兄长比试时那份从容英姿太过耀眼,许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起,也想试试自己在他手下能走几招。
“妹妹,你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哥哥可不哄你哈。”文博在一旁打趣。
秀英站在场中央,面露难色,将目光投向柳父与柳母。只见柳父与柳母对视一眼,均含笑颔首,表示同意。
秀英只好收好短刀,拱手道:“表妹,那你可要小心了。”语罢,还调皮地微微一笑。
在秀娥看来,这个笑容竟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她心中一恼,重拳便打了出去。秀英侧步让开,右手轻轻一带,差点把秀娥带倒。担心她真摔着,秀英又快速伸手在她腰间扶了一把。这一扶,惹得秀娥又羞又恼,感觉才上场就被秀英戏耍了似的。她出拳更快更狠起来。起初,秀英看似只有招架之功,实则是刻意相让。秀娥更恼了,心想秀英是看不起她这女流之辈,手中不知不觉便下了几分狠招。秀英一看不好,赶紧避让,顺势右手接住了秀娥打来的一拳。为快速结束比试,以免不慎伤了她,秀英右手一握,直接抓住了秀娥的拳头。秀娥另一只拳也即将挥向秀英面门,秀英紧接着偏头让过,左手也快速将秀娥另一只手握住。秀娥双手被制,不得动弹,又羞又急又气,顺势抬脚便向秀英小腿踢去。
秀英没防到她还有此招,被她重重踢在小腿迎面骨上,立即痛得跳将起来,手上也松开了。秀娥耍赖似的,趁秀英吃痛未及反应之际,一掌推出,竟把秀英推倒在地。一旁的家丁、婆子、丫头们都欢呼起来:“小姐赢了!”懂行的人都心知肚明,是秀英处处让着秀娥。文博赶紧跃入场中扶起秀英,“表弟,伤着了没有?”又转头对秀娥道:“胡闹!”
“不碍事。”秀英忍痛道。
秀娥因着急推倒了秀英,正懊恼自己是否下手重了伤着他,听他如此说,心才稍稍落下,便撒娇似的跑到柳父与夫人面前。“爹,娘,哥哥吼我。”全然没了跃入场中时那股气势。
“过些时日都可以出嫁了,还这般顽皮。”柳夫人眼含笑意说道。
柳渊则捻须微笑,似对秀英的武艺已了然于胸。他对跟到场边的秀英说道:“贤侄,听闻你箭术最佳,可否一观?”
秀英取来自己的长弓。校场尽头早已立好了箭靶。她凝神静气,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弦响处,箭矢连珠而出,咄咄咄三声,稳稳扎在靶心,呈一个紧密的品字形。
“好箭法!”周护院喝彩,“弓力强劲,稳如磐石,准头更是绝佳!”
柳文博也瞪大了眼:“表弟,你这手箭术,恐怕京营里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吧!”
柳渊眼中精光闪动,缓缓点头。他起身,走到秀英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很好。陈兄有后如此,他在天之灵,可感欣慰。”
他招手叫来管家柳福,屏退校场所有闲杂人等,只留自家人,这才肃容道:
“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心思多在丹鼎之事上。然近来,陛下似有感时日,忽然下旨,于今秋加开一场恩科,文武并举,广纳贤才。”柳渊声音透着郑重,“明面上是为国选才,实则,陛下这是在为东宫日后登基,预先储备可用之人。贤侄,你便好好准备此次恩科考试。徐徐而图之吧。有些事,急不得。”
柳渊看了秀英一眼,继续道:“此后时日,我会另列些书籍目录给你,你处没有的,可去我书房取阅便是。武学方面,多向周护院讨教即可。”
秀英赶紧行礼道:“多谢伯父教导。”
柳渊挥手示意不必多礼,继续道:“贤侄身份特殊,府中人皆知柳府来了一个表少爷。你需尽量减少出门。你来京时救过公主,在庙市又有露面。据我得到的消息,公主府的人已经在寻你。公主府一旦有所动作,势必会引起严党那些人的注意。他们定会去镖局查访你的来路与底细。你来时,可与镖局的人说明是来柳府投靠么?”
“侄儿来时,商号赵掌柜吩咐过我,只与同行镖师说是一起进京办事的伙伴,其余一概未透露。”秀英答道。
“那便甚好。但还是暂时不要外出。过些时日,风头稍过,文博可以适当带你外出,熟悉一下京城的环境。”
柳夫人此时才温声开口:“孩子,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衣食住行,府里自会为你安排妥当,你不必分心。你母亲那边,文博他们已经吩咐下去,会暗中派人照应。”
柳秀娥也轻声道:“表哥所需书籍笔墨,或有什么特别用度,可随时告知于我。”
“表弟,过些时日,我带你去京城各处转转,保你玩得开心。”文博用兄长般关切的眼神看着她说道。
秀英心中暖流激荡,对着柳家众人深深一揖:“伯父、伯母、柳兄、柳小姐,大恩厚望,陈英没齿不忘!”
柳秀娥随着母亲先行离开校场,走在回廊上,春日的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她脑海中,却仍是方才校场上,双手被秀英握住时的情形。她悄悄将两手交握,仿佛掌心还残留着秀英方才的温度,那触感干燥而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小姐,”春桃看出秀娥面带菲红、唇角含笑,轻声问道,“在想什么美事呢?”
柳秀娥回过神,望着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瓣娇嫩,在风中微微颤动。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一丝微涩却悄然漫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明玥公主赠出的那块玉佩。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份刚萌生的、带着青涩欢喜的悸动,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蒙上一层复杂的阴影。她轻轻吸了口气,将这点失落压回心底,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静模样,跟着母亲回了房。只是那抹因某人而起的浅笑,终究是悄悄印在了心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