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恍然、失落、敬佩……复杂心绪如藤蔓纠缠。心疼她背负如此秘密行走于悬崖之缘;恍然于那些莫名的亲近感,原是同为女子间的天然共鸣;失落于那份初萌的朦胧情愫,竟落于虚幻……然而更多的,是对这女子勇气与坚韧的深深折服。
一个女子,要付出何等心血,历经多少艰辛,才能以男子之身登科夺魁?要承受多少恐惧与压力,才能在这条孤绝之路上走到今日?
明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轻轻揭开陈英背上已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皮肉狰狞外翻,深及肩胛,边缘红肿,已有轻微溃脓之象,若再不妥善处置,必致恶疾。
“韩青!”她朝门外唤道。
韩青应声而入。
“取我药箱。速备滚水、净布、洁净器皿。”明玥语速快而稳,手中动作却极轻,小心解开陈英衣衫,露出整个背部。
当那片白皙如雪的肌肤与层层紧缠的束胸布带映入眼帘时,明玥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迅速取过干净布巾,将不应暴露之处仔细遮盖,只露出伤口部位。
药箱取来,内里整齐排列太医院精制的各色瓷瓶、银针、桑皮线、精巧刀具。明玥以烧酒净手,又以沸水煮过的布巾逐一擦拭工具。
她先取出一套细若牛毛的银针,手法娴熟精准,刺入陈英背上几处要穴——此乃太医亲传的“止血定痛针”,可暂缓出血、镇静止痛。银针入体,陈英在昏迷中轻颤一下,再无动静。
接着,她以特制小刀小心清理伤口腐肉与异物,动作稳如磐石,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这非同寻常——这是她此生首次将心悬于一人身上,更是刚刚得知其惊天秘密的女子。
清创毕,明玥取过穿好桑皮线的弯针,开始缝合伤口。针脚细密匀整,每一针皆全神贯注。最后敷上太医院秘制“玉肌散”,此药生肌止血有奇效,纵在宫中亦属珍品。
全程,秀娥在一旁默默递物协助,眼中尽是感激与忧惧。
处理完背部创伤,明玥再次为陈英诊脉。脉象虽仍微弱,却已不似方才那般飘忽欲绝,渐有根底。
“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以大补气血之剂徐徐调理。”她沉吟道,“然我随身所携药材不足……”
“公子,”韩青于门外低声禀报,“县丞带人往这边来了,半柱香内即到。”
明玥眉头微蹙。若官府中人至此,陈英身份恐将暴露。且严党耳目遍布,消息一旦走漏,后患无穷。
她看向秀娥,目光沉静坚定:“秀娥,你可信我?”
秀娥毫不犹豫点头,泪珠滚落:“我信。自幼至今,我都信你。”
“好。”明玥自怀中取出一物,交予韩青。那是一块赤金令牌,正面镌“如朕亲临”四个瘦金体大字,背面蟠龙纹在昏光中流转暗芒——此乃皇帝亲赐密令金牌,见此牌如天子亲临。
“持此牌去见县丞,言明本宫奉密旨查办此案,此处由本宫接管。命其率众退至三里外候命,不得靠近,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韩青双手接过金牌,肃然领命:“遵命!”
他稍顿,又道:“方才三名刺客,已捆绑拘押。其中两人苏醒后即欲咬毒自尽,已被属下卸脱下颌。是否即刻审讯?”
“先严加看管,勿令其死。待此间事稳再审。”明玥眼中寒光一闪,“记住,务必留活口。”
韩青退下后,明玥望向秀娥:“此地不可久留。待她伤势稍稳,须即刻转移。我在秦州城西有一处隐秘别院,可暂避风头。”
秀娥看着昏迷不醒的陈英,泪眼婆娑:“可她这般模样……如何经得起车马颠簸?”
“我自有安排。”明玥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却笃定,“信我。”
屋外隐约传来马蹄人声,县丞一行人已然抵达。但不过片刻,那些声响便恭敬退去,渐行渐远。
明玥稍松一口气,重新坐回炕边。她执起陈英冰凉的手,指尖在那修长指节上轻轻摩挲,心中波澜万千。
这个秘密,她必须死死守住。不仅因这是父皇棋局中至关紧要的一子,更因为……炕上这人,已悄然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生根发芽。
近年边境不宁,鞑靼犯边日频,攻势既猛且准,时机拿捏之巧,已非寻常寇边可解。父皇曾私下对她叹道:“边关军情屡屡泄漏,朝中必有硕鼠。严党根深叶茂,盘根错节,太子年轻气盛,若明着查办,恐成众矢之的。”当初殿试,皇上初见新科状元,便觉其眉目间有故人之影,兼其善射,心下已隐约有所猜测。后密查果然印证——此子竟是当年被定为“叛国通敌”的边将陈远道之后。当年陈远道一案,证据本有牵强之处,奈何其本人与部属皆已战死沙场,家属下落不明,无从对质,皇帝只得暂且依严阁老所奏定了案。如今陈英出现,恰如一枚绝妙棋子,轻轻落于棋盘。只是皇上恐怕也未曾料到,这枚“棋子”竟是女子,更未料到……自己的掌上明珠会对这“状元郎”暗生情愫。
“明玥姐姐,”秀娥轻声打破寂静,“你……早知她是女子?”
明玥缓缓摇头,声如轻叹:“方才诊脉方确定。此前只是觉着……他格外不同,不同到令我忍不住时时留意。”她顿了顿,看向秀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你呢?何时知晓的?”
秀娥脸颊微红,垂眸低语:“昨夜为她包扎时……”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明玥,你不知她这些年如何过来的……背负血海深仇,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儿,周旋于虎狼环伺的朝堂……我心疼她。”
两女子目光相接,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愫——有关切,有理解,有同为女子深知其中万般艰难的共鸣,亦有那份朦胧难言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