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自接到秦州传来的噩耗,便陷入一片凄惶。柳夫人一病不起,卧榻终日以泪洗面,反复念叨著女儿秀娥的名字,茶饭不思,形容迅速憔悴下去。户部侍郎柳渊虽强自镇定,依旧每日上衙处理公务,但短短几日间,鬓边白发骤增,眼神也黯淡无光,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此刻,他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斋中。窗外月色凄清,室内一灯如豆。面前摊开著一幅未写完的字,墨迹早已干涸凝固,正是“平安”二字,却只写到一半,笔势凌乱,再也难以为继。
“老爷,”管家柳福悄声进来,面带深忧,“宫里有消息传来,皇上已严旨彻查秦州之事,并召内阁诸公入宫议事了。”
柳渊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知道了。”沉默片刻,他问:“文博可回府了?”
“少爷尚未回府,仍在太子殿下处。”柳福答道。
柳渊点了点头,无力地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书房重归寂静。他拿起桌上另一封密信,那是自家商号从秦州辗转传来的更详细的消息。信中提及,明玥公主出现于秦州的时间,与秀娥、陈英出发离京的时间,仅仅晚了不到一日。
这绝非巧合!
柳渊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刹那间清明起来。公主离宫、赴秦州、遇袭、赵珩救应……这一连串事件,若串联起来看,背后分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布局!而能调动公主、牵动靖北侯府,并以此为契机深挖边将通敌大案的,普天之下,唯有宫中的那一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柳渊喃喃自语,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那是混杂着悲愤、醒悟与决绝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笔架,狼毫散落一地,他也顾不得了。
“备轿!”他声音虽沙哑,却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老爷,此时已近子夜,您要往何处去?而且……此时拜访,恐惹人注目啊。”柳福闻声急忙返回,忧心忡忡地劝道。他知道老爷要拜访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素与严嵩不睦。
“我心中有数,必须去。”柳渊目光坚定,整理了一下衣冠,“宫中那位既已布下棋局,需要有人来做那把撕开缺口的刀。我柳渊虽不才,为救女儿,为肃清朝纲,也愿做这马前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柳福道:“另外,秘密派人,持我名帖,前往北镇抚司寻刘百户。他早年落魄时,我对他有恩。告诉他,锦衣卫若赴秦州查案,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第一时间。还有,王福贵让他不要回江南。让他少外出,小心谨慎。”柳渊这才想起王福贵来京述职还未离开,原是安排他与陈英相认的,刚到京陈夫人就出事,陈英又离京。他是关键人物,看来这次陈兄的冤屈能平反了。
五、东宫暗室,太子的警觉
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太子一身常服,坐在紫檀木棋盘前,手中捏著一枚温润的象牙白子,久久未曾落下。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厮杀,是一盘未下完的残局,局势胶著,暗藏杀机。
柳文博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俊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焦虑,低声道:“殿下,秦州之事,多方消息已可确认。舍妹秀娥与陈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更蹊跷的是,明玥公主竟也在秦州现身,且同样遭遇袭击,杀手之中竟混有蒙古人。而秦州府报上朝廷的,却只是‘疑似被匪徒挟持’。皇上已然震怒,下旨彻查,并召严嵩等阁老入宫了。”
太子将手中棋子“啪”地一声重重按在棋盘一角,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他冷笑一声,眉宇间凝结著寒意:“匪徒?挟持?真是好一套说辞!文博,你信吗?”
柳文博摇头,眼中满是痛色与愤怒:“此事疑点重重。时机、地点、手段,皆非寻常匪类可为。依在下看,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与嫁祸!目标,恐怕既是陈英,也……也包括了舍妹,甚至可能波及公主。”
“灭谁的口?陈英?秀娥?还是明玥?”太子眼中寒光闪烁,站起身,在铺著厚绒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袍角带起细微的风声,“陈英不过是回乡奔丧,竟招致灭门之祸;明玥久居深宫,为何突然秘密前往秦州?父皇对此事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
他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柳文博,语气沉凝:“文博,陈英进兵部,刚接触到军械账目蹊跷,赵文礼便‘急病’而亡;紧接着陈英母亲猝然离世,陈英归乡便遭袭杀;如今连明玥都牵扯其中……这一连串事件,绝非孤立。背后牵扯之深,恐远超你我预估。”
柳文博迎上太子的目光,那里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与他同频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殿下,我们该如何?”
“先静观其变。”太子走回座位,手指轻叩桌面,“严党必然反扑,父皇必有后手。我们之前暗中查探兵部的事,继续秘密进行,不要受此事干扰而停顿。至于秦州……”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诚挚的关切,“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动用一切可靠渠道,关注案情进展,并祈盼能尽快找到明玥、秀娥与陈英的下落。你府上……令堂可还安好?”
提及母亲,柳文博眼圈微红,强忍悲意道:“家母忧心过度,已卧病在床。谢殿下关怀。”
太子起身,走到柳文博面前,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言道:“文博,你且先回府照料。秀娥吉人天相,必会逢凶化吉。替孤问候柳侍郎与夫人。”
柳文博抬眼,与太子四目相对。太子眼中那份深沉的理解与支持,如同寒夜中的微火,熨帖著他冰冷焦虑的心。他喉头微哽,轻轻应了声:“是,殿下。”随即,他抬手,看似自然地拨开太子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却顺势滑下,在太子掌心用力一握,那是一个无声的、蕴含著千言万语的回应。然后,他躬身低眉,缓缓退至门外,方才转身,颀长的身影迅速融入廊下的黑暗之中。
太子独立门内,注视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盘未尽的棋局上,眼神深邃如潭。
京城各方,因秦州一场未遂的袭杀而暗流汹涌,惊涛渐起。皇帝的猜疑与布局,严党的掩盖与反扑,柳府的悲愤与觉醒,太子的警觉与隐忍,如同无数条原本潜藏于水下的暗线,骤然被搅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机四伏的网,笼罩在紫禁城上空,并迅速向着西北方向的秦州蔓延而去。
##六、秦州城东,宅院微光
京城的惊涛骇浪,被厚重的城墙与千山万水阻隔。秦州城东这座隐秘的宅院中,时光仿佛流淌得缓慢而宁静,与外界的喧嚣形成两个世界。
西厢房廊下,兰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竹凳上。她身上的伤处仍裹著细布,但孩童生机旺盛,恢复得比成人快得多,已能做些轻微活动。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低着头,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擦拭著一柄短小的、未开刃的练习用匕首。匕首样式简单,却被摩挲得锃亮,这是陈英早年教她强身健体、习些基本防身架势时送给她的。小姑娘一直宝贝似的带在身边,家中骤遭巨变,这柄小匕首成了她从那场火海中带出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与念想,也成了她此刻内心悲愤与渴望力量的微小寄托。
秀娥端着一盆温水从屋内出来,准备再去换些干净的。一眼看到门槛边那个小小身影,她的脚步顿住了。夕阳余晖为兰妹瘦弱的肩膀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擦拭匕首的动作专注而用力,嘴唇紧紧抿著,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倔强。
看到这一幕,秀娥心中猛地一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疼痛漫溢开来。这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至亲,家成了一片焦土。可她此刻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擦拭著武器,念叨著报仇……这过分的懂事,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然而,心疼之余,一股强烈的欣慰与钦佩也随之涌起。兰妹没有被击垮,她更加坚韧懂事。秀娥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走上前,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兰妹,怎么又自己下地了?当心扯到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