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本宫不悔。”明玥忽然打断她,目光清澈而坚定,“陈英,有些话本宫一直想说。那日在城头,你力竭倒下时,本宫就在想——若你真就这样死了,这秦州守住了又有何意义?”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敲在陈英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明玥却已垂下眼帘,继续一勺勺喂药:“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秦州需要你,大明的北疆需要你,本宫……”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也需要你好好活着。”
最后一勺药喂完,她放下碗,用绢帕轻轻擦拭陈英唇角。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赵珩的声音:“陈督师可方便?赵珩有紧急军情禀报。”
明玥迅速直起身,退开两步,面上已恢复平日的淡然从容。
“进来吧。”陈英道。
赵珩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情景时,脚步顿了一瞬。他的视线在明玥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陈英:“督师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世子有何紧急军情?”
赵珩神色凝重,沉声道:“刚收到探马急报,韩猛营中今日到了三批人马,看旗号是王崇明从大同直接派来的援军。粗估新增兵力至少两千。”
陈英神色一凛:“果然来了。”
“而且,”赵珩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援军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其中……有火炮。”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似暗了一瞬。
明玥公主猛地抬眼:“火炮?王崇明竟敢将大同镇守城火炮也调来攻打自家城池?”
“恐怕是的。”赵珩面色沉郁,“若是寻常攻城,我们尚可凭坚城固守。但若有火炮轰城……”他未尽之言,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陈英立即就要起身,却被明玥按住肩头:“你伤未愈,不可妄动。”
“我只是手上这点伤,腿脚无碍。”陈英坚持,目光如炬,“我必须去城头看看。若真有火炮,整个城防布署都需调整。”
赵珩看着明玥按在陈英肩头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很快掩饰过去:“督师且安心养伤,城防之事我可暂代。只是……”他转向明玥,语气诚恳,“殿下,如今敌我悬殊更甚,是否该考虑……暂时撤离秦州?”
“不可。”明玥与陈英几乎同时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陈英继续道:“秦州若失,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太原,届时整个山西门户洞开。我们多守一日,朝廷就多一日调兵的时间。”
“但若守不住呢?”赵珩语气急切,目光灼灼看向明玥,“殿下万金之躯,岂可陷于此等绝地?臣愿率轻骑护送殿下南下!”
这话说得直白而炽热,屋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明玥公主缓缓起身,走至窗边,背对二人。秋风吹起她素色衣裙,背影挺直如松:“赵世子,本宫是大明监军。监军者,与城共存亡。秦州在,本宫在;秦州破,本宫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珩脸色一白,还想再劝,却被陈英打断:“世子不必多言。殿下既已决定,我等臣子唯有誓死护卫。”她看向赵珩,目光坚如磐石,“秦州不会破。我既能以三千残兵挡住韩猛第一次,就能挡住第二次。”
赵珩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立于窗边,身姿傲然如雪中青松;一个靠在床头,眼神锐利如淬火长剑。他们之间有种无形的默契,仿佛早已心意相通,共同扛起了这座城的命运与荣辱。
而他,靖北侯世子,率轻骑千里来援的将领,此刻竟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好。”赵珩最终抱拳,声音干涩,“那臣便与督师、殿下,共守此城。”
他深深看了明玥的背影一眼,那眼神中有倾慕、有不甘、有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关上。明玥依旧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开口:“他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陈英低应。
“但有些路,一旦选了,便不能回头。”明玥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陈英,若真到了城破那日……”
“不会有那日。”陈英打断她,目光如铁,“我答应过殿下,会守住秦州,也会……活着。即使真有万一,我也定会护殿下周全。”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眼中复杂难辨的情愫——有信任,有牵挂,有那些未曾明言却已悄然生根的心事。
窗外忽而传来兰妹清亮的歌声,那是北地流传的小调,唱的是家乡的麦田、远方的征人与等待的炊烟。歌声稚嫩却坚定,穿透沉沉夜色,飘荡在烽火暂歇的秦州城头。
这个尚不知情的小姑娘,依然用她天真澄澈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她看见公主对督师不经意流露的温柔,看见世子对公主炽热而克制的注视,却看不懂那层层伪装之下真实的心意与身份,看不懂这乱世之中,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
夜还很长。而下一场风暴,已在北方三十里外的老鸦岭悄然酝酿。当火炮的轰鸣响彻云霄时,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将面临真正的生死考验。到那时,这些深藏的情愫、未言的心事、天真的误解,都将在血与火中接受最残酷的洗礼。
但至少在此刻,这座城还巍然屹立,这些人还在顽强呼吸,有些情愫还在悄然生长——在血与火的狭窄间隙里,倔强地生出嫩芽,绽放出细微而坚韧的花。
而兰妹的歌声,如同无边暗夜里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火,轻轻摇曳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上空,诉说着生命最本真的渴望——活着,守护,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