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玥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国难当头,何言受苦。赵世子若无他事,本宫有些军务需与陈督师商议。”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赵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是臣打扰了。陈督师好生休养,明日再来探望。”他深深看了明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是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秀娥端起药碗,一勺勺细心喂药。明玥走至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轻声开口:“他看你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陈英咽下苦涩的药汁,抬眸:“殿下是指?”
“从前他看你,是看同年、看朋友。如今他看你,是看传奇,看一个他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榜样。”明玥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赵珩此人,性情刚直,素来慕强。你越是耀眼,他越是敬你,却也越是……”她没有说下去。
秀娥喂药的手顿了顿。她听懂了那未尽之言——越是敬你,便越会关注你身边的一切,包括那个他倾慕已久的公主。
“殿下不必多虑。”陈英轻声说,“我与赵珩,终究是同袍。”
明玥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但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却让陈英心头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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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秦州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韩猛残部在北面老鸦岭扎营不动,似在等待援军。秦州城则忙于修补城墙、安置伤员、整顿军备。流民中适龄青壮被编入辅兵营,妇孺老弱则统一安置在城南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城中大夫悉数被征调,药材昼夜不停地熬煮,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城池上空。
兰妹这些日子成了秀娥最得力的助手。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有着超乎年龄的机灵与韧性,不仅将伤兵名册整理得井井有条,更在跟随明玥出入伤兵营时,默默记下了许多草药的用法与功效。她常捧着一堆药材,蹲在院角仔细分拣,小脸上满是专注。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兰妹端着新熬的药粥来到陈英房外,正要推门,却透过门缝看见了这样一幕——
明玥公主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为陈英解开右手的绷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素日清冷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受伤的手,而是易碎的琉璃。
“英哥哥,该喝药了。”兰妹轻手轻脚走进来,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明玥那双正在动作的手——纤白如玉,稳而轻柔。
陈英靠在床头,任由明玥一层层解开包扎。伤口已开始结痂,但掌心那道深深的勒痕依旧触目惊心,周遭皮肉红肿未消。
“还疼吗?”明玥低声问,声音轻柔得不似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好多了。”陈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落雁坡上,她也是用这样的神情凝视自己握弓的手。
兰妹将药粥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声道:“秀娥姐姐还在粮库清点存粮,说要晚些过来。赵世子刚才在院外转了两圈,好像想进来,又走了。”
明玥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为陈英重新包扎妥当,接过兰妹递来的药粥,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陈英唇边。
这动作太过自然,也太过亲昵。陈英耳根微热,但还是张口接了。
兰妹瞪大眼睛看着,忽然脱口而出:“公主殿下对英哥哥真好,就像……就像戏文里那些贤惠娘子照顾自家夫君似的……”
话音落地,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陈英一口药粥险些呛住,明玥的手也僵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猝不及防的尴尬与一丝慌乱。
“兰妹!”陈英勉强稳住声音,“不得胡言!公主殿下是体恤将士——”
“我哪有胡言!”兰妹满眼委屈,声音越说越小,“我就是看公主殿下这些天不眠不休地照顾哥哥,连药都要亲自试温……就、就想起了从前在家时,娘亲照顾生病爹爹的样子……”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明玥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放下,神色已恢复平静。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兰妹的发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身为监军,照顾受伤的督师本是分内之事。此话以后不可再说,明白吗?”
“明、明白……”兰妹委委屈屈应着,偷偷抬眼看了看陈英,又看了看明玥,眼中仍是藏不住的困惑——她就是觉得,公主看英哥哥的眼神,和看旁人时不一样嘛。
“你先下去吧。”陈英温声道,“去伤兵营看看纱布还够不够。”
“是。”兰妹如蒙大赦,转身小跑离开,临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主殿下已重新端起药碗,那低眉垂目的温柔模样,让她心里莫名酸酸涩涩的。
房门轻轻关上。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明玥继续喂药,但动作明显多了几分僵硬。
“兰妹年纪小,口无遮拦,殿下莫要放在心上。”陈英低声打破沉默。
明玥抬眸看她,烛光在那双凤眸中跳跃:“她说错了吗?”
陈英心头蓦地一跳。
“本宫这些时日,确实……”明玥顿了顿,声音更轻,“确实逾越了君臣之份。”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