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霖点头。
我守在门外,听得到窸窸窣窣衣物和塑料摩擦声,应该是她在放开阀门捋起裤管整理引流袋。我在外等了好久不见她出来,自然也不会催她,只是听得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且急促,于是忍不住敲敲门:“顾晚霖,我进来了?”
她嗯了一声。
推开门,我又看到她上半身直接折叠在自己腿上,低着头颤抖着双手,用不听话的手指勾住拉环,取绑在腿上的引流袋,但引流袋被细绳束得比较复杂,对她的手指来说实在是难度过高了。我急忙上前帮她上半身扶起来,看她还激烈地喘着,帮她轻抚着胸口顺气,问她怎么了。
还好,过了片刻她喘匀了气,说趴久了胸闷,没什么大事。
我蹲下去帮她解下引流袋,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年冬天得过一次肺炎,症状可轻了,都没怎么发烧,但之后的一个月都觉得胸闷气短,连运动都做不了。你刚生了这么严重的一场病,才出院几天呀,得好好养养。这袋子实在是绑得难解开,回头我得跟张姐说说,换成魔术贴。”
一边说我一边拿着她的引流袋准备去马桶那里放空。她出声制止我,“脏……我自己倒吧。”
我转头故作夸张地一脸讶异:“脏?顾晚霖,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哪儿没碰过,你跟我说这个?那以前我让你给我洗弄脏了的内衣物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老不情愿了,骂我脏?你有没有?”
顾晚霖被我逗红了耳朵,说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快点洗手出去。
我诶了一声,捉住她的手伸到水池前仔仔细细地帮她打泡沫、揉搓、冲水,我捋直她蜷缩向手心的手指,一放开,它们又倔强地缩了回去。“别费劲了,伸不直的。”我帮她仔细擦干了手,“洗手当然要仔细洗,你平时洗不洗得够二十秒?洗不够妈妈可要好好批评你了。”
她又翻我白眼。
坐在车上,我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滑,“今天天气这么冷,我就想吃热的,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猪肚鸡?牛肉火锅?还是椰子鸡?”挑的都是以前我们最爱去吃的食物。
她说她没饿,无所谓,让我选我自己最想吃的。
医院里到处都是坐着轮椅的病人,顾晚霖这副模样也没人会多看两眼,出去外面吃饭就难免有些脑子有毛病的路人总盯着她看,被我察觉到狠狠瞪回去才局促地移开目光。
顾晚霖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压低自己的帽檐。我跟她身后,手一直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让她知道我就在她身边。
好在我们来得早,还没到晚餐的高峰时期,进了店里就顺利入座,围过来好几个店员过来帮忙撤掉椅子,调整桌子,让顾晚霖的轮椅顺顺当当地开进去。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是我们之间那种久违的令人舒适的安静,吃饭就认真吃饭,没有什么要刻意找话题的压力。
我帮她把烫熟的肉和蔬菜捞到她面前的小碗里,她自己手指间夹一把叉子,吃得倒也稳稳当当。
只是吃到一半,她的叉子突然掉了,我听到声响抬眼看她,见她压着自己的手臂,咬紧牙关,低声对我说,“带我去洗手间。”
我低头一看,果然大事不妙,她的脚正点在轮椅踏板上抖动,大有越发激烈的趋势。怪我,光想着吃饭,她坐了这么久我都没把她捞起来减压,这能不痉挛吗。
我跟她一起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此时她的发作更加激烈,腿带着脚踢着踢着已经掉下了轮椅踏板,正点在地上抖得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交叉放在腿上的双臂带着手也是一样。她说你别怕,没事,抖一阵就过去了,不会痛的,也算是一种被动活动,未尝就不是好事。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还是忍不住自责,“你累了怎么不说呀,我不该带你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还不回去的。”
等她的手脚逐渐安静下来,我让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带着上半身离开座椅悬空了会减压。她伏在我耳边对我说话,吐出的气息让我耳朵发痒。
她说清逸,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受伤后的好几个月,我都没法下床,每天躺在床上,即使我不想睡,因为药物总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痛醒,过得不知道白天黑夜。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对我小心翼翼的,仿佛唯一重要的就只有我这副残破的身体,离了家就去医院,出了医院就回家,我知道照顾我这样的人非常辛苦,也不想张口再让他们多费心。今天跟你这样出门吃饭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把她放回轮椅,她看着确实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累到在我的车上就睡过去了,送回她家的时候,张姐已经来了,替我们开门。她窝在轮椅里,人还不怎么清醒,仍然不忘嘱咐我一句,回家开车小心,到了给她消息,明天要是忙不过来自己做饭,就来她这里吃午饭。
好的,顾晚霖。明天我不忙也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