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多了几次顾晚霖家之后,我又私下问过护工周姐,我逐渐摸清了她上午的作息,从闹钟响起睁开眼跳下床到能把自己收拾得出门见人,对我们这种社畜来说,不过是半个小时内能走完的流程,但对受伤之后的顾晚霖就是百倍的艰难,不得不花上数倍的时间。
周姐说一般她八点过来的时候,顾晚霖已经醒了,早就把自己从电动护理床上升起来斜靠着看书或者手机等她过来,但是应付晨起之后的痉挛,活动睡了一夜之后僵硬的四肢和腰背、按摩松懈开因为肌张力高过于紧绷的肌肉,就只能靠周姐帮忙。因为受伤位置高和右腿缺失,她现在还不能在不用双手辅助支撑的情况下在床上坐稳,因此换衣服、穿戴腰部护具和假肢也要依靠周姐。
但除此之外,顾晚霖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坚持自己来做,譬如从床边到轮椅的转移,刷牙洗脸护肤和给自己倒空引流袋。为了精心维护建立起的身体机能秩序,她的生活日常被规划成了一张必须严格执行的精细的时间计划表。什么时候喝水、喝多少水、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打开阀门排尿、以及什么时候排便,都被设成了一个个闹钟,存在她和护工的手机里。
周姐跟我说,最后一项因为脊髓损伤后的肠道功能障碍,对顾晚霖来说非常辛苦,通常要花费几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时还要借助药物的帮助。结束后,如果顾晚霖要求的话,再帮她冲一次晨间淋浴。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就至少两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明白顾晚霖不愿让我撞见这些,因此总掐准了时间在这些程序完成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才上门,也就是她去书房处理自己的事情,周姐在厨房做饭的时候。
但即使如此,在她身边久了,我也会时常窥见一些顾晚霖试图在我面前遮掩的痛苦与无助。第一次见她时,她拒绝我的帮助,自己在轮椅和床之间转移时,虽然看着吃力,最后也需要我帮她把她腿放好,好在也是有惊无险完成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无一些运气成分。周姐嘴快,私下跟我说过,顾晚霖复健绝对算她见过受伤程度相似的病人里最努力的,“许多人受伤好几年了自己还不会转移呢,小顾第一年复健就拼命地练习自理,练成现在这样能大部分靠自己挺不容易的,你不知道她身上摔成什么样子,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再感觉不到痛,也不能这样可劲儿造啊。”
周姐又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受伤位置这么高,再努力也受限制。十次里面也得有个六七次,臂力不够啦,轮椅位置没锁好啦,还是会摔的,有时候位置不好,连额头都摔破过,这样放她自己在家总不是个事儿。万一没人看着的时候,她自己出了意外可怎么好啊。”
我敲敲门进入顾晚霖的书房,她坐在自己那台轻便的家用轮椅上,从电脑屏幕后抬头,简单地招呼我一句,又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我大大咧咧地在旁边放下自己的电脑,问她:“坐多久了?”
把人从轮椅上捞起来减一会儿压,然后把她放回去,拉过一把椅子,“顾晚霖,你往旁边挪挪,书桌借我用用嘛,我有个选题策划还没写完,一会儿要交呢。”
顾晚霖“啧”了一声表示不满,但还是乖乖推着轮椅给我在她身边腾了个位置,索性把自己的电脑合上挪去一边,拿起放在旁边翻了一半的书,带上辅助翻页的小工具自己看。
我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微尘漂浮在空气中,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流动,我在恍惚中,眼前的情景仿佛与记忆中的很多片段再度重叠,时光数度倒流,回到她来我们学校陪我一起在教室自习的那天;我们一起在图书馆我写论文她看文献的那天;我实习将要结束去咖啡店写总结她在我身边改简历的那天。
见我把键盘敲出火星,她从书页中抬头:“最近在出版社的工作还顺利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提就提最近最让我难受的那壶。
“唉,大环境就这样,还能怎么样呢。最近还有个读者举报一本几十年前的出版的经典小说歪曲历史呢,举报被转回了我们出版社,还得我们撰写回复说小说是虚构作品不是纪实文学。你说这荒谬不荒谬啊?”
其实还有更糟糕的,我上一个关于波兰文学的选题还被毙了,上司说我文学品味不错,但市场直觉太差,问我如今有几个人还读严肃文学,还是小语种,找人翻译了再出版,卖书收益还覆盖不了成本,纯属浪费版号。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因而更加感到郁结。但我还不想把这种烦心事说给她听。顾晚霖读书的品味与我相似,过去我们经常交换书单,于是只跟她说,“我最近看了一本波兰作家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我还挺喜欢的,只是我们这暂时出版不了,我手边只有英文译本,改天拿来给你看看。”
顾晚霖见我不愿多说,就不再追问,只说:“好,你下次拿来。”继续低头翻书。
我忙活了一阵写出个初稿,才想起来我今天来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想跟她说。我试探着提起:“那天孙主任说,让你还是尽早恢复去医院的复健训练,你是怎么想的。”
顾晚霖从书里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再说吧,最近家里出了那么多事,又刚生完一场大病,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想这些,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心知复健对她的身体有好处,不好耽误太久,但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到底还是不想勉强她,于是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埋头修改我的文档。
周姐这时过来敲门,说饭菜都做好了,没什么别的事儿她就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