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江月回答,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但被水声掩盖了,“马上就出来。”
她又冲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穿衣服时,她选择了最保守的睡衣——长袖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走出浴室时,叶薇坐在沙发上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暖暖身子。”叶薇说,把杯子递给她。
江月接过杯子,手指在颤抖,牛奶差点洒出来。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身体内部依然冰冷。
“江月,”叶薇看着她,眼中充满担忧,“你真的没事吗?从更衣室出来,你就一直怪怪的。”
江月放下杯子,双手捧着,感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她看着叶薇,看着那双充满关切的、真诚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说出来了。几乎。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她说,挤出一个微笑,“就是太累了,最近压力大。睡一觉就好了。”
叶薇显然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早点休息。明天排练,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吧?”
“不用。”江月立刻说,语气有些急促,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缓和了声音,“我的意思是……不用请假。比赛快到了,不能耽误排练。”
“可是你的状态……”
“我会调整好的。”江月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我一定要跳好这场比赛,叶薇。一定要。”
叶薇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好。那你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着,好吗?”
江月点头,但心里知道,她不会说。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来,一切都会改变。叶薇会愤怒,会痛苦,会自责没有保护好她。而她们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痛苦和改变了。
“嗯,我会的。”她撒谎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天晚上,江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叶薇在她身边睡着,呼吸均匀,偶尔在梦中嘟囔什么,然后更紧地抱住她。那个拥抱在平时是安慰,是温暖,是爱。但今晚,江月只觉得沉重,只觉得束缚。
她轻轻移开叶薇的手臂,转过身,背对着叶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更衣室里的那一幕,想起那只手,想起那句话,想起那种恶心感。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僵硬,那种无法动弹的恐惧,那种可悲的顾虑。她想起最后的选择——沉默,隐瞒,独自承受。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也许错误,但此刻不得不做的选择。她把这件事锁在心里,像锁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然后把钥匙扔掉。她不会告诉叶薇,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会继续跳舞,继续排练,继续比赛。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一切都好。
因为如果不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经支离破碎的世界,该怎么面对已经伤痕累累的所爱之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江月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痛,直到眼泪流干。
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在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更衣室。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身后站着张宇,他的手放在她身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叶薇还在熟睡,手臂重新环住了她。这一次,江月没有移开。她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受着叶薇的体温,感受着那种被爱包围的假象。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感觉不再属于自己。她的舞蹈还是那个舞蹈,但意义已经不同。她的沉默还是那个沉默,但里面多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
而那伤痕,会一直存在,在她每一次换衣服时,在她每一次跳舞时,在她每一次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提醒她那个夜晚,那个更衣室,那个选择。
提醒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伤害是无声的,有些伤痕是看不见的,有些痛苦是必须独自承受的。
而她会承受。
因为她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躺在爱人身边却感到无比孤独的女孩心中,黑夜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只有沉默,永恒的沉默,和那个被锁在心里、永远不会说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