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愣住了。她从未这样想过。
“不会。”她最终说,“那是袭击者的错。”
“如果周婷的同事酒驾出车祸,你会觉得是周婷的错吗?”
“不会……”
“如果另一个画家的作品被毁,你会觉得是那个画家的错吗?”
“不会……”林浅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为什么认为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就是你的错呢?”王医生问,声音很轻,但问题很重。
林浅沉默了。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像是在冲洗什么,净化什么。
“因为……”她最终说,声音破碎,“因为我觉得……我应该保护好她们……但我没有……我太弱了……我只会拖累她们……”
“保护?”王医生重复这个词,“林浅,你认为你有责任保护所有人吗?”
“我……”
“苏婉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和责任。周婷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和后果。小雨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风险。她们不是你该‘保护’的孩子,而是和你平等的、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
王医生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你觉得你‘拖累’了她们,但换个角度想——她们选择留在你身边,选择支持你,选择爱你,这是她们的选择,是她们作为成年人的自主决定。你不需要为她们的选择负责,只需要尊重,并且,如果你愿意,感恩。”
林浅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些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那扇锁了很久的门。但门很重,锁很锈,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次尝试。
“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更强一点……如果我……”
“如果你更强一点,如果你更完美一点,如果你从不犯错,从不脆弱,”王医生接话,“那你还是人吗?林浅,我们是人,不是神。我们会犯错,会脆弱,会需要帮助,也会给予帮助。这是人类的本质,不是缺陷。”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林浅,眼神温柔但坚定。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我给你留个‘作业’,下次见面前,你可以思考一下:如果那块石头上写的字不是‘都是我的错’,那应该写什么?如果一定要写一句话,一句更真实、更公平的话,你会写什么?”
林浅茫然地看着她。
“不着急,慢慢想。”王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林浅,你已经在做一件非常勇敢的事了——你在这里,你在说话,你在面对。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浅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回响着王医生的话。那些话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一圈圈扩散,触碰到她内心深处那些坚固的信念,那些自我谴责的墙壁。
如果石头上写的不是“都是我的错”,那应该写什么?
她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但至少,她开始问了。
窗外的阳光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林浅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心理医生来了,谈得很好。你那边怎么样?”
几分钟后,苏婉回复:“在画廊,一切顺利。收藏家很喜欢新系列的概念。保险公司答应赔偿。想你。四点准时回来。”
林浅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小小的微笑。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感受阳光在眼皮上跳跃的温度。
那块石头还在胸口,还很重。
但也许,只是也许,它开始松动了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松动,对于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来说,已经是黎明。
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