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旋转,颠倒,然后静止。
周婷的意识在剧痛中漂浮。她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她试图移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座位上,无法动弹。她试图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色的光在碎裂的挡风玻璃外闪烁,像某种怪诞的霓虹。
有人敲打车窗,声音模糊而遥远。“女士!女士!你能听到吗?”
周婷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闪烁的光晕融化成一片,然后逐渐暗淡。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清晰而尖锐:小雨。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如果……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救护车的红灯在夜色中旋转,将周围的建筑物染上诡异的色彩。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用液压剪切开变形的车门,将周婷从驾驶座上移出来,放到担架上。她的脸上有血,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胸前的衣服被安全气囊的粉末染白。
“呼吸微弱,脉搏不稳定,可能有内出血。”一个医护人员快速检查后说,“准备输血,通知医院准备手术。”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警笛再次响起,车辆向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留在事故现场的警察在勘查。变形的汽车,碎裂的玻璃,漏出的汽油,扭曲的护栏。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汽油和血腥的味道。一个警察捡起地上的钱包,打开,看到里面的身份证:周婷,女,三十一岁。
“通知家属。”他对同伴说。
另一个警察检测了车内的酒精浓度,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响。“酒精严重超标。酒驾。”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遗憾,有无奈,有对这种不负责任行为的谴责,但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惋惜——无论原因是什么,一个人躺在救护车里,生命垂危,总是令人痛心的。
救护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穿过沉睡的城市,驶向医院急诊区。车内的医护人员在做着急救措施,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不稳定的生命体征。
而周婷,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手术室刺眼的灯光,是医生紧张的低语,是漫长的昏迷,还有醒来后要面对的一切——身体的疼痛,法律的后果,亲友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那些导致她今晚坐在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喝下威士忌,然后坐进驾驶座的无解的痛苦。
所有这些问题,所有这些痛苦,所有那些她试图用控制来管理、用理性来分析、用酒精来麻痹的情绪,现在都被抛在脑后。此刻,她只是一具受伤的身体,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一个需要紧急救治的病人。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室的门打开,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进去。各种声音响起——医生的指令,仪器的鸣响,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而在这片混乱和紧急中,没有人知道,这辆救护车里躺着的,是一个总是掌控一切的女人的失控瞬间;是一个用理性和克制筑起高墙的人,被情绪洪流冲垮的时刻;是一个试图帮助他人的人,最终需要被帮助的讽刺转折。
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生命体征,是出血点,是可能的骨折和内脏损伤,是手术准备,是输血,是维持呼吸和心跳。
一切都被简化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最原始的生存挣扎。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在周婷的公寓里,林浅在客房中不安地翻了个身,眉头紧皱,像在做一个不祥的梦。小雨在自己的床上,抱着周婷的枕头,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即将接到的电话会如何改变她的世界。
夜色依然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而当黎明到来时,有些人将面对无法想象的现实,有些人将做出艰难的选择,有些人将在痛苦中成长,有些人将在失去中觉醒。
但此刻,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在医院急诊室刺眼的灯光下,只有一个受伤的女人,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意识的黑暗与光明之间,漂浮着,挣扎着,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而那个明天,将如何到来,将带来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只有生命,会在创伤后寻找出路。只有爱,会在破碎后尝试重建。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只有急诊室的灯光,只有仪器的鸣响,只有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只有一个生命在脆弱地跳动,等待被拯救,等待被修复,等待再一次的机会,来面对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爱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