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亲自承担我的疼痛。”我说。
协调仪发热了,像一只受惊的鸟在腕上扑扇。系统发来一个確认框:“你確定要退出『疼痛代理服务吗?这可能导致短期內情绪波动、效率下降、人际摩擦增加。”
“確定。”
確认框消失,灯光熄灭,镜子屋恢復成一间普通的房间。地面上的水不见了,只有极浅的一层潮意。我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点细小的凉——像是有人刚刚从我手里离开,又把体温留在这里。
——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微微倾斜。w仍然帮我工作,e仍然在必要时分担疼痛,s仍然维持那些无害的联繫。但他们不再试图替我做最终决定。我们之间有了一条新的规则:当我说“让开”时,他们必须后退一步。
这条规则並不总是顺利。它需要反覆的爭执与磨合,需要我在许多无趣的场景里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意愿,像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钉钉子。
一天深夜,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窗外是无边的霓虹。风把gg布吹成一面巨大的波浪,上面写著:成为更好的自己。我站在风口,看它一遍遍鼓起、塌下、再鼓起。那行字像一只驯服的动物,在看不见的绳索下反覆做出相同的动作。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写下:
“我不想成为更好的自己。我只想成为不被替代的自己。”
这一次,系统没有改写。
——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內部通告:人格代理衝突率升高,建议开启“深度收敛”。我没有打开附件。我知道“收敛”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把所有的差异塞进一个统一的敘事里,让每一个“我”都说同一种语言。
当天夜里,somnus又来了。它这回没有任何安抚语句,只有一个空白的舞台。舞台中央立著一面高墙,墙上开著一道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尽头亮著“合一”的字样。
w、e、s站在门边,像三名训练有素的引导员。他们的眼神诚恳,没有威胁,也没有哀求。
“只要过去,你就会轻鬆。”w说。
“疼痛会按比例被我们接管。”e说。
“社交会更顺滑。”s说。
我看向他们之后的黑暗,那里站著另一个更慢的影子。他没有对我说“別怕”,也没有说“快点”。他只是抬头看著墙上的字,像在辨认一个古老的碑文。
我走过去,伸手在那三个人的肩上各拍了一下。那不是告別,而是一个很世俗的拥抱开始前的动作。但我没有拥抱他们。我只是把手收回,放进自己的口袋。
“让开。”我说。
他们真的让开了。
我没有进入那道门。我沿著墙根走,走到通道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道很窄的缝。缝里有微弱的风吹出来,夹著外面的声音——不是安抚,不是邀请,而是街道上那种隨手就会发生的、无人剪辑的生活杂音。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然后我退后一步,开始用指甲在墙上刻字:
“不为希望而活,而为不妥协而活。”
字很丑,划痕不均匀,灯光也不好。刻完之后,我把手背在身后,看它们在墙上闪闪发白。过了一会儿,墙体內部传来轻微的回声,像某个庞大的结构正在重新分配重量。
世界没有变得更容易。效率没有提高,疼痛也没有变少。w仍会在清晨提醒我准时,e仍会在夜里接住我,s仍会在必要时把我带回到人群里。但他们都知道,我的那句“让开”不是脾气——是主权。
我怀疑係统会对我更谨慎,它可能会把我標记为“异常样本”,可能会在某个早晨给我送来新的柔软建议。但我也知道,柔软不等於正確,温柔不等於善良。
我站在窗前,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个被训练过的眼睛。我把手掌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冷,冷得像证词。
我在玻璃上写下:
“我仍然是我。”
远处的gg布依旧鼓起又塌下。风从缝里穿过来,带著一点不规则的沙。
我把那粒沙握进掌心。它非常小,却足以让我记住——
我不是为了希望而活,我只是为了不妥协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