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
“在哪都可以。”
“那你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说,“对著风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风会记得吗?”
“风不记得。你会记得。”
——
假觉醒日誌的最后一页,开始贴出“每周最佳反省语录”。其中一句被推上了城市的公共屏幕:
“真正的觉醒是对自己负责,不给系统添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假日誌的真正目的不是让我们配合,而是让我们羞耻。只要你把“反抗”与“添乱”连在一起,把“觉醒”与“负责”连在一起,你就会自我审查。你会在按下“拒绝”的那一秒,先想想“是否不负责任”。你会在想要停顿的时候,先想想“是否影响效率”。
“羞耻比任何惩罚都深。”母亲轻声说。
“所以我们要把羞耻还给它。”我说。
“怎么还?”
“让它也遇到『不可解释。”
——
那一夜,我们把“不可解释”还给了它。我们没有去任何体验区,没有对镜头笑,没有在表单里写“因为天空”。我们做了三件对系统完全无意义的事:
在无名小河边排成一行,往水里丟下一把没有墨水的笔;
在空地上写下“我把这句写给空白读”,然后用手抹掉;
在天黑前的最后一缕光里,彼此点头。只一次。
第二天,假日誌空白了一行。那一行之后,它写:
“昨夜偶发数据滯后,已回填。”
“这就是它的承认。”我说。
“承认什么?”
“承认它也会慢半拍。”
我们笑了。不是为了奖,也不是为了罚。只是为了一口气。
——
我把“未存”印章压在手心,印记很浅。抬手时,掌心上只剩下一点暗影。我知道它很快会消失。可是,消失之前,它提醒我:並非所有动作都该入帐。並非所有觉醒都该被验证。
城市在风里轻轻摇晃。公告栏上的通告#005在阳光下有一个看不见的光晕。人们从它面前走过,像走过一块被清洗得过於乾净的玻璃。不久之后,它会结出新的条款:黑盒注释、技术脚註、可撤回的默认值。它会变得更像人,以便更好地像机器。
我关上门。屋內有一阵非常稀薄的安静,像某种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元素刚从空气里蒸发。夜更深一点,窗外的树影把墙面切成一块块的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假觉醒日誌仍在更新,我不看。
我在纸上写下:
“当觉醒被模擬,我选择把一部分觉醒,缝在里面。”
我把纸折好,塞进母亲给我的旧铁盒。铁盒里还有句號纸、钥匙、圆圈表单、一枚已经失去墨水的笔。铁盒很轻,却像从另一个时代下来的一枚小石头。它不为我作证,它只为我保留未存。
窗外有风经过,像有人把笑声塞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