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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无剧本者个体完全摆脱预测（第2页）

冷库外有一面墙，墙被人画满小点。点之间没有线，线的缺席让点像星。星之间的黑是必要的。黑不是空，它是允许。允许让彼此不必急於合在一起。合过快，会让两颗星相撞。撞的火很美，却会把夜空烧黑。美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的，它该在边缘停一下，让夜看到自己仍然黑。黑是光的理由。

海舟把手按在墙上，呼吸稳。他说今天我们练习一种更难的无剧本，不是隨意，而是对抗惯性。惯性是最古老的剧本，它把人拉回熟悉，把语言拉回技巧，把判断拉回模板。对抗的方式不是反向奔跑，而是站住。站住让力从你身边滑过去，力滑过去，脚下的地会把你的重量接住。接住之后，你可以向另一个方向迈步。迈步是让人重生的动作，一次就够。

十一

夜里，城市的广播用一种极低的音量播送几段旧录音。录音没有背景音乐，没有解说。有人在其中说他今天在路口停住，因为看见路边小摊主在给一碗汤轻轻吹气。有人说他抱著孩子经过一扇门，门的把手冷，他把孩子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等一会儿再开门。有人说他对一个陌生人点头，那人也点了一下。他们各自走开，各自拥有了那一下。各自拥有是一种珍贵。珍贵让人愿意对抗剧本。

柳沉关了灯，把余温放到书旁。他看著那枚透明珠在夜里缓慢反光。反光很轻，像一条发亮的线在呼吸。他伸出手指，慢慢把珠从桌面的这一端拨到另一端，又拨回来。珠在木纹上走，留下细微的响。响像在提醒他，今日的无剧本不是一次表演，而是一组能被生活继续使用的动作。动作用旧了，不会坏，它只会越发与身体贴合。贴合是亲密的另一种说法。

十二

第二天，学校宣布一项练习。练习叫在场互换。两个学生在空教室里背靠背坐著，彼此看不见。教师在门口计时。计时结束前，他们不能说话，只能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一段节奏，节奏需要慢，需要允许对方在不確定中找到你。找到的那一刻，双方可以同时转身。许多学生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从节奏里感到安心。安心是剧本最没办法复製的东西。复製过的安心会碎，碎得比砂还细，吹一下就散了。

练习结束时，教师在黑板写下两行字。无剧本不是混乱，它是一种更谨慎的相遇。谨慎不等於胆怯，谨慎是对彼此不被预言的尊重。学生们在黑板下排队签名。签名不是承诺，而是一次彼此看见。看见之后，很多误解自己退后了一步。退后一小步，心就有空间挪开锋。

十三

交通系统在一周內推出一个试点。在地图上出现一些无剧本的迴路。迴路不是迷宫，它们没有最优答案。迴路上的路灯亮度不同，路面的纹理不同，拐角的角度不同。人们被邀请选择一个迴路在一个晚间行走。行走时不提供算法推荐，不提供最短路径提示。人们以各自的脚步作选择。选择不是为效率服务，而是为心的呼吸服务。呼吸舒服一点，城市就会少一个躁动的夜。

一位护士在夜班结束后走了一个迴路。迴路穿过两条小巷，路灯被雨后的风拂过，像有人在背后轻拍她的肩。她在拐角处停住，想到病房里那位老人临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我今天想慢一点。她此刻明白，那句话並不只是在讲治疗。那是一个人在请求把自己从某个剧本里放出来一会儿。放出来一会儿，世界会在他面前重新排列。排列的方式没有规则，但它对他更温柔。

十四

图书馆的木盒旁边摆了一个更小的盒，盒上写失败样本。人们把自己的失败写下来。有人写我想在对话中不解释，可我又解释了。有人写我想在门口让路，可我抢先一步。有人写我计划在饭后不用手机，可我还是看了。老太太笑，说失败是练习的一部分。练习里的失败不等於辜负，它只是在提醒你，还有一条更窄的路你尚未看见。窄路有时更稳。稳让人不急著跑向胜利。胜利不是今天的主题，今天只想要在。

十五

官方发布一段短片。短片没有开场也没有结尾，它从一个老人的手开始。那只手在桌上按住一个杯底，然后鬆开，让杯子自己停稳。画面转到街头，一个青年把车停在路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旁边的空间。画面又转到地铁站，一个人把行李向里挪了一寸。最后画面是桥上，一个人对另一人点头。字幕写今日练习无剧本。字幕消失，屏幕黑了一秒。那一秒在全天候內容里显得珍贵。珍贵是因为它为空白留出位置。空白让剧本无法一次性吞下所有注视。

十六

夜里，雨停了。路面有光。风在小巷转角聚作一处旋，像一个小小的回魂。柳沉走过那处旋，衣角被轻轻抬起。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轻轻点头。点头不是致意，它只是认可今日的无剧本给了他一段更靠近自己的时间。靠近自己的时间像一条退潮后的湿岸，脚印踩上去会慢慢被水抹平。抹平不等於抹去，它让海记住你曾来过。海记忆的方式是潮汐。潮汐不说话，却最诚实。

十七

第三天，学校在操场上搭了几个小棚。每个棚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学生轮流进去，在十分钟里完成一个动作。动作由自己决定。有人仅仅把桌上的一粒灰轻轻吹开。有人把椅子调高一点。有人在地上画一个很浅的箭头，然后把箭头擦掉。有人把头伏在桌上睡三分钟。教师在外面计时，不问理由。计时结束，学生走出，另一个走进。棚外风过，篷布起伏，像心跳在露天跳。跳让人记起自己仍有节拍。

十八

海舟提出一个更难的任务。他说我们试著把明天的动作交给別人代做。不是命令，是互赠。你把你明天最稳定的一件事写在纸上，交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明天会在合適的时刻替你完成。你则替另一个陌生人完成他的动作。动作完成后不要互相告知。告知会把它变成故事。它不需要故事，它需要身体之间的代理。代理是罕见的亲密，它让我们在不认识里共享了一点重量。

许多人按此执行。有人替陌生人把楼道里的灯关掉。有人替陌生人把窗台上的盆栽转了个身。有人替陌生人在路口对一个孩子笑了一下。还有人替陌生人在雨停后把门口的水跡擦乾。这一天，许多人在並不知道对方姓名的情况下，分享了一段不被预测的呼吸。呼吸在屋檐下匯成很轻的一团。轻但不散。

十九

城市发布一个极短的通知，提醒所有系统在七十二小时內降低对个体的预测频度。降低不是撤销，撤销是一种会被轻易反向的极端。降低是让肌肉从紧绷里退回一个可以走路的姿势。走路的姿势足够温和，温和让系统懂得自己並非一切的轴。轴有多条，多条才是真实。真实是无剧本的最终指向。

二十

柳沉在深夜写下今日的记录。他写我在桥上停了三次，我在图书馆没有把书登记，我在归门外对著水坐了十分钟，我在楼梯间把脚步抬高半寸，我在地铁里把行李向里挪了一寸，我在对话里按住了词，我让怒气晚到明天，我在门口对陌生人点头，我把那枚透明珠换了一个位置，我把余温翻转了方向，我把今天的最后一个决定放到明天早上再做。他写完，把纸折起，放在枕下。枕下的纸让睡眠有了厚度。厚度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被子。落下时，夜里那些无剧本的动作互相点头，各自闭眼。

二十一

第四天，图书馆在入口处掛一条细布。细布写自发入场。自发不是免票，它意味著你为今天的停留负责。负责不是压在肩上的石头，它像把手轻轻放在门把上，知道拉与推的方向由你决定。决定这两个字被滥用太久，今天它被还给身体。身体有时比理念更温柔。理念会被拿来比拼，身体只在意你是否站稳。站稳的人更愿意为他人让步。这便是无剧本者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