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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无剧本者个体完全摆脱预测（第3页）

二十二

官方频道在黄昏发布一段註记。註记说在今日的练习里，我们观察到个体对自己的剧本拥有前所未有的主控。主控不是支配，支配是复杂的自恋。主控是一种適度的握持，在必要时放鬆，在必要时收起。收起是为了再度伸手。伸手是为了碰到另一只手。手在碰到时，故事可以暂时不说话。沉默在两只手之间建立桥。桥的材料不是词，而是体温。

二十三

夜风再次穿过城市。钟楼在无意义的时刻敲了一下，像提醒所有人这一天已经足够。足够意味著你不必再证明什么。无剧本不是证明，它是撤销证明的许可。许可落地，人就轻了一点。轻一点，脚步就愿意往家走。家的灯在窗帘里呼吸。呼吸稳，屋里的影就软。软让明天不再像一场排练，而是一次真实的到来。

尾声

凌晨前，柳沉把余温、透明珠、金属片重新摆回桌面。他给它们换了一个顺序，又换回来。他对著黑暗说，明天仍然无剧本。说完，屋子里没有回声，只有一阵非常小的风把纸角抬起又放下。放下之后，所有的线在夜里合上。夜的合上不是合拢，而是把空白留给即將到来的光。光会来。光不问剧本。光只问人是否在场。

二十四

第五天，市场开门晚了十分钟。没有通告。摊贩们各自把棚布拉开一半，像在试探今日的风。一个卖鱼的人把小秤放偏了一指，他故意不校正。偏是一种声明，声明今天的秤首先属於他自己，然后才属於买卖。买鱼的人笑，说那我也把篮子拿斜一点。两人一正一斜之间，竟把原本可能出现的爭执轻轻绕过。绕过並非逃避，它像在路中间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圈，让两条线错身。错身之后，各行其是，彼此心安。

一家小饭馆推出一张无菜名的菜单。只写米一碗，水一杯，味一撮，手一双，火一寸，慢与快隨客。客人看了先笑，隨后把菜单倒过来，又翻回去。他们发现自己並不是被戏弄，而是被邀请参与一顿饭的剧作。饭在锅里有自己的节拍，客在桌边有自己的心跳。两者靠近时，味才会站起来。不站的味只是香气，香气比味轻，轻容易飘走。

二十五

地铁开出城的时候，一节车厢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在中间站起，把背包放到地上，双手插进口袋，像在等待一个无声的指令。指令没有来。於是他慢慢坐下，闭上眼。对面的一位老妇人跟著闭眼。继而又有一个年轻人闭眼。闭眼蔓延，像一阵极轻的云经过车厢顶部。列车进站时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先睁眼。门开又关，车继续走。后来有人在网上写，今日我在一节车厢里看见一群人安静地下沉。下沉不是沉沦，它是把自己从喧闹的表面带回身体里。

二十六

一位程式设计师在工作檯前故意把键盘斜过来三度。三度让他的手指在敲击时產生新的路径。路径改变后，他写下的第一段代码比往常慢。他没有催促自己。他把注释减少了一半。他把一个命名从好听改成普通。他忽然意识到过去那些好听的名字像软，黏住了判断。今天的普通让他更接近算法真正应做的事。做事比说事重要。说事在许多日子里被过度夸奖，今天它被轻轻放回抽屉。

二十七

学校的一个男孩在走廊里停住，对墙上的镜子伸出舌头，又迅速收回。他被自己逗笑。笑从心口出来，走到喉头，又落回口腔，最后停在唇边。他想到剧社里那杯没有人喝的水，那杯水像他今日的这个笑，两者都没有被安排，却都来了。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句子，我允许我的笑今天不解释。解释有时像给孩子穿太多衣服，走两步就喘。喘让笑变硬。硬的笑像一把勉强的钥匙。钥匙能开门，但不轻。

二十八

公园里有人组织一场慢跑。慢跑的规则是每个人都要在任意瞬间停下做一个完全与跑步无关的动作。有人停下摸树皮，有人停下背诗，有人停下看鞋带上的灰。旁边散步的老人笑，说你们这是跑还是不跑。组织者回答是跑，也是不跑。老人更笑，说那就对了。对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从老井里打起的一口水，清且凉。

二十九

夜里，城中一座戏院的屋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屋顶下的木樑。木樑有裂，是旧裂。裂看起来像伤，实则是木头与一年又一年温差达成的和解。木匠在场，他不修，他用手按了一下，说它在呼吸。呼吸是无剧本的另一种话语。话语不必全用嘴说，一根梁也能说。

三十

第六天清晨，官方频道终於发布一句註解。註解写今日的练习以个人选择为主，系统仅观察不干预。观察这两个字一出，许多人心里的弦鬆了一条。松是一种允许，允许系统也学习在场。系统在场与人不同。人靠心跳在场，系统靠撤下一点强光在场。强光退去，阴影的形状显出来。形状不是黑洞，它是边界。边界清澈时，拥抱才可能不至於把彼此捏痛。

三十一

下午的风带来泥土的味。柳沉在桥下走，仰头看见河面一层层地压下来，像缓缓挤压的玻璃。他想到一个词，抗预测。他想像一个更大胆的练习。练习是把一天中某个极稳定的时刻用一次毫无预兆的举动打断。他想到了一个动作，突然在桥上张开双臂。双臂如帆，帆里没有风。他收回来，又张开，又收回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在海面上练习呼吸的鱼。鱼不需要被剧本教泳姿。鱼只需要水。水是属於所有人的无剧本。

三十二

老太太在图书馆的柜檯贴上一张小纸。纸写请把你的无剧本借给下一位读者。第一位读者借出的是在楼梯口停住三秒。第二位读者借出的是把问候的顺序换一下。第三位借出的是把书页翻过来从背面开始。到傍晚，纸上已经密密麻麻。每一个小动作在另一个人身上醒来，就像一粒种子在陌生土壤里萌动。萌动证明土並未被完全覆上水泥。

三十三

城郊有一块荒地，被草和风共同管理。有人在那里竖起一块木牌，牌不写字，只在木纹上刻了几道浅痕。浅痕像路。路並不指向哪里，它只是提出一个建议，建议你不要一直走直线。直线適合赶路，曲线適合遇见。遇见的次数多了，预测会失准。失准不是灾难，它是从另一个角度接近真实的入口。入口看起来小，实则通向很深很广的內部。內部有静，静里有人。人是无剧本者最后要证明的对象。证据不需要法庭，它只需要一个愿意等你的旁人。旁人愿意在树下站一会儿，影子就不急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