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仙尊微微颔首,“流衍。”
一直守在门外的流衍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师尊。”
“云实既入我门下,暂由你代为教导基础,监察其体内状况,定期回禀。一应弟子用度,按最低等记名弟子配给。待其稳定心神,初步掌握引气之法后,再作安排。”
“弟子领命。”流衍恭敬应道,然后转向仍处于巨大冲击中、神情恍惚的云实,轻声道,“云实,还不快谢过师尊?”
云实如梦初醒,机械地再次深深躬身:“谢……谢师尊。”
“去吧。”仙尊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入定。
流衍带着云实退出殿宇。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云实才像是缓过一口气,但胸膛里依旧堵得难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虚影。
“师弟,”流衍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的复杂,“以后,你便是我真正的师弟了。师尊……他虽看似冷淡,但既然开口收你,便定会负责。你体内的隐患,我们会想办法。”
师弟。这个词让云实又是一阵恍惚。就在不久前,流衍还是他需要仰望、感激的“师兄”,是他困境中伸出援手的高阶弟子。现在,却成了他名义上的“师兄”。而这关系的转变,并非源于情谊或认可,只是因为一桩荒唐的变故。
他看着流衍温和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流衍帮他,或许是真有恻隐之心,或许也是出于师命和对宗门负责。但无论如何,此刻,在这个全然陌生、充满不确定和荒诞的境地里,流衍似乎是唯一一根他能抓住的、带有温度的浮木。
“流衍师兄……”云实低声唤道,声音沙哑,“我……我真的成了……弟子?”
流衍停下脚步,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同情。他拍了拍云实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是的,师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仆役云实,而是天衡宗寒霁峰一脉,霁雪仙尊座下,记名弟子云实。”
寒霁峰。霁雪仙尊。记名弟子云实。
每一个词都陌生而遥远,与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毫无关联。它们像一套华丽却冰冷的外壳,突然套在了他这个茫然无措、内里布满裂痕的“容器”身上。
太荒谬了。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荒谬到他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仙尊垂青,一步登天;梦里也有强行植入的内丹,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作为一个“问题”被收留的实质。
他迎着山间微寒的风,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更高峰峦。那里,是更多他无法想象的修士,更玄奥的法则,更激烈的道争。
而他将以这样一个荒诞的、连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身份,踏入其中。
怪苏妄吗?怪。可似乎又不全怪他。该怪谁?怪这森严的仙凡之别?怪这以力量论尊卑的世道?还是怪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走上这条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流衍师兄走在他身边,步伐稳定。而他自己,脚下虚浮,前路茫茫。那枚暗红色的、不属于他的内丹,在他丹田深处,随着他紊乱的心绪,微微发着热,像一颗埋藏在他命运里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诡异种子。
……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云实这样告诉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理智。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过往更糟的经历都熬过来了,这一次,至少表面上,他“一步登天”了,从一个任人驱使的杂役,变成了仙尊座下记名弟子。再荒谬,再讽刺,人总得活在当下,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本身,就是个烫手山竽,是个随时可能反噬的隐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里头那股憋闷、空洞、还有隐隐作痛的感觉,却没那么容易散去。就像身体里那颗不属于他的暗红内丹,无论他尝试用流衍教的静心法门如何安抚,总会在夜深人静,或当他想起某些片段时,微微发热,提醒着它的存在,和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强制、屈辱、以及被当作物品般审视和处置的荒诞。
“修道先修心。”流衍在教授他基础引气诀时,曾不止一次温和地提醒,“心不定,气则浮。你如今情况特殊,更需谨守灵台,不为外物所动。”
灵台?云实想,他的“灵台”大概从测灵碑亮起暗红光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支离破碎,覆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渍和冰碴。修心?他连自己的“心”到底该怎么安放都还没弄明白。
第一个跑来恭喜他的,是纸鸢。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趁着送一趟清洗好的弟子服饰到寒霁峰外围执事房的机会,偷偷溜到了分配给云实的那间简陋但独立的弟子房(比之前的静室稍大些,位于寒霁峰山脚,灵气比外院浓郁,但远不能与内院核心区域相比)。
“云实!恭喜你!”纸鸢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纯粹的、不带杂质的喜悦,仿佛他真的凭本事考上了状元,“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这下可好了,成了仙尊弟子,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看着纸鸢真心为他高兴的笑脸,云实喉咙发哽,那些翻涌的苦涩和荒谬感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笑的表情:“嗯……谢谢。”
纸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笑容下的勉强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郁。她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我听说了一些……关于那个内丹的事。”她眼里满是担忧。
云实摇摇头,不想多说。那些事,说出来除了让纸鸢跟着糟心,没有任何意义。“没事,就是……还不习惯。”
纸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给,桂花糖。我自己做的,偷偷加了点糖霜,可甜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管用。”
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本薄薄的、边角有些卷起的小册子,飞快地塞到云实枕头底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还有这个……你、你凑合看看。记得偷偷看啊,别让人发现了。这东西……嗯,我自己喜欢看,但不保证你也喜欢……就当……减压用的?”
云实疑惑地看着她。纸鸢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说了句“我还有活,先走了!保重!”便一溜烟跑掉了,留下云实拿着那包尚带余温的桂花糖,和枕头下那几本神秘的小册子。
晚上,结束了一日枯燥的引气打坐和基础体术练习(由一位表情严肃的师姐监督),云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中。那包桂花糖他吃了一颗,甜得发腻,却奇异地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然后,他想起了纸鸢塞的东西。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几本小册子。册子很薄,纸张粗糙,显然是私下流通的廉价货。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些简单甚至拙劣的线条图案。他随手翻开一本。
只一眼,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那册子里画的,赫然是两个男子纠缠在一起的春宫图!画工算不上精细,但姿态大胆露骨,旁边还配着些不堪入目的俚语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