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有一个时辰那么长。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身后传来,短促得几乎像是错觉。
“嗯……”苏妄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带来一阵战栗。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嘲笑,只是这个单音节,就足以让云实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力度不重,却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扳了过去。云实被迫对上了苏妄的眼睛。那双红眸在近处看,深邃得骇人,里面映着灵灯细碎的光,也映着他自己仓惶失措的脸。没有感动,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观察似的兴味。
苏妄的拇指缓缓擦过他的下唇,那力道有些重,带来微微的刺痛。
“爱?”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个从未尝过的陌生词汇。随即,他俯下身,在云实陡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吻了吻那刚被擦过的唇角,一触即分。
“行啊。”苏妄松开手,重新靠回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那你就好好爱着。”
没有承诺,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质疑。他只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像接受一件新奇的玩具附赠的、不知真假的说明书。
云实躺在原地,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和那句话一起,烧得他耳根滚烫。路已经指明,戏台已经搭好,他甚至自己跳上去念了开场白。那就继续吧。
自那以后,“爱”这个字,便像一枚生了锈却异常好用的旧铜钱,被云实一次次掏出来,擦拭,递出。
苏妄纠正他灵力一个极细微的走岔,他会立刻抬起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盲目的信赖:“我记住了……您真好。”
苏妄丢给他一块能辅助稳定灵根的、其貌不扬的灰石,他会接过来,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后抬眼,嘴角抿出一个很浅、却异常柔软的弧度:“这个……很衬您上次给我的那本笔记,总想着我。”
每个眼神,每个小动作,每句斟酌过的话,都浸泡在一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依恋氛围里。他甚至学会了在苏妄心情不明朗时,用指尖轻轻勾住对方一片袖角,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直到苏妄挑眉看他,他才垂下眼睫,低声说:“……别走。”
每一次,他都演得极其投入。起初是刻意的模仿,从画本里,从偶尔窥见的其他修士伴侣的相处里。但渐渐地,某些时刻,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不是全然作假。当苏妄真的因为他一句“喜欢”而多留片刻,当他送出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剑穗真的被苏妄系在了那柄从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上,当他发现自己在苏妄离开后会下意识看向门口……那种混杂着依赖、恐惧、不甘和一丝扭曲满足的复杂心绪,或许本身就与某种畸形的爱相距不远。
他知道苏妄看得透。这位仙尊的眼睛太毒,或许早把他这点小心思、这场漫长的自我说服与表演,都当成了取乐的一部分。但苏妄从不戳穿。他只是享受着这份被全心全意爱慕的感觉,享受着云实努力为他营造的、这种带温度的氛围,并投喂以更多的关注和资源作为奖赏。
一个需要扮演被爱者来确认掌控与趣味,一个需要扮演爱慕者来换取生存与进阶的资本。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危险而精致的双人戏,在虚假的温存与真实的利用之间,踩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摇摇晃晃地走向未知的前方。每一次云实用柔软的语气说出那些浸着蜜与毒的话,都是在钢丝上更往前一步,既是在取悦苏妄,也是在试探自己——这条用“爱”铺就的捷径,究竟能通向哪里,又会在何时,彻底崩塌。
苏妄对此的反应始终微妙。他从不回应同样的字眼,有时会似笑非笑地看着云实,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妙的戏剧;有时会突兀地打断,用另一个话题或更直接的亲密动作覆盖过去;有时则只是听着,红眸深处光影变幻,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信了几分,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真假。
但云实能感觉到,苏妄吃这一套。这种毫无保留的、将爱作为赤裸筹码摆上台面的献祭姿态,这种明知是表演却依旧努力逼出几分“真意”的挣扎感,似乎比单纯的顺从或反抗,更能勾起苏妄的兴趣。苏妄给予的资源越发丰厚,指点的次数增多,停留的时间也似乎更长了些。他甚至开始主动询问云实修炼的进展,随手解决一些云实自己摸索中遇到的、棘手的瓶颈。
云实乐得不被点破。他攀附着苏妄这棵参天巨树,不用像太监那样付出自宫的代价,他付出的,是另一种无形却更彻骨的东西,明码标价,任人品评玩弄。他不知道这算是好处还是坏处,或许兼而有之。好处是,他获得了喘息之机,获得了珍贵的修炼资源,在这大自在天站稳了脚跟,甚至隐隐被视作“尊上身边有些特别的人”。坏处是,他日日夜夜都在与自己内心翻涌的恶心感、虚无感以及那团始终不熄的恨意作斗争,每一次说出“爱”,都像是在早已麻木的心口又划上一道新的刻痕。
但这是他选的路。用精心包装的爱作为武器和盾牌,在苏妄喜怒无常的宠溺与漠视之间,艰难地攫取每一分可能的力量。他缝制的礼物越来越精巧,揣摩的口味越来越精准,床笫间的迎合越来越熟练,那句我爱你也说得越来越顺口,甚至偶尔,在某个心神恍惚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一刹那的恍惚——这铺天盖地的、表演出来的爱意底下,是否也真的滋生出了一丝扭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与牵绊?
绝对不可能。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云实闭着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再次于心中默念那已成为咒语般的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将眼前这荒谬而真实的一切,继续维系下去。
……
修炼的日子如滴水穿石,缓慢却固执地改变着某些东西。
云实体内那颗暗红色的乱丹,在恨意与“爱意”双重浇灌下,日益壮大,也日益与他那均匀驳杂的基底纠缠得更深。他对这股混乱力量的掌控,从最初的狂暴倾泻,渐渐变得可以勉强收束、塑形。修为的水位在痛苦与屈辱中一点点上涨,终于触碰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锚定期的门槛。
这一日,他刚从砺心台回来,周身灵力激荡未平,血脉里奔流的灼热与混乱感比平日更盛,丹田处那颗内丹搏动得异常活跃,几乎要撞碎那层脆弱的平衡。他知道,突破的契机或许就在这几日了。
就在这时,一名神情淡漠的侍从来到他小屋外,传达了苏妄的话:“尊上召见,即刻。”
云实心头一跳,迅速压□□内翻腾的气血,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衫,跟着侍从往苏妄所居的无常殿走去。无常殿位于大自在天最高处,形制奇诡,似塔非塔,似阁非阁,通体以一种暗红色的不知名石材筑成,表面流淌着如同熔岩般的光泽,却又透着森然秩序。这里寻常弟子不得靠近,云实也只来过寥寥数次。
殿内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中央一座巨大的、形似混沌星云的暗色玉台,苏妄平日便在那上面打坐或处理事务。此刻,他正背对着殿门,站在一面几乎占据整堵墙的玉璧前。
听到脚步声,苏妄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名侍从便无声退下,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
“过来。”苏妄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云实依言走上前,在距离玉台数步外停下,垂首行礼:“尊上。”
苏妄这才转过身。他今日未着往常那般华丽的红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赤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恣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他的目光落在云实身上,那红眸依旧深邃,却不再带着惯有的戏谑玩味,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灵力鼓荡,神思不属,”苏妄缓缓开口,一语点破云实此刻的状态,“是要破境了?”
云实心中一凛,点头道:“是,弟子确有所感,只是……尚欠些火候,恐有关隘。”他这话半真半假,破境之感是真,但“欠火候”却是谦虚,更深处是隐隐的不安。他这身修为根基诡异,突破时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苏妄仿佛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踱步走近,直到距离云实仅一步之遥。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炽热与混乱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云实体内本就活跃的内丹骤然一缩,随即更剧烈地搏动起来,带来一阵闷痛。
“你体内这颗‘小东西’,陪你够久了吧。”苏妄的视线落在云实丹田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皮肉,直视那颗暗红的内丹,“当初随手种下,没想到你能把它养到这般地步,还用它走到了破境的边缘。”
云实屏住呼吸,不知苏妄此言何意,只能谨慎应道:“全赖尊上赐丹与指点。”
“指点?”苏妄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是你自己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演得也够真。”
他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云实,却有一股无形而精纯的灵压笼罩下来,如同最细致的手,抚过云实周身经脉气穴,最终定格在那躁动不安的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