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他问起予在外面是否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天衡宗,或者关于北地荒村案的。予摇摇头:“那种大事,哪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听说的?码头上来往的商队修士倒是有议论北边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死了不少人,官府查得严,但具体就不清楚了。京城嘛,每天新鲜事多了去了。”
予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留下卤肉烧饼,又叮嘱云实安心修炼,便匆匆走了,他还要赶去货栈上工。小院重归寂静,但空气中似乎残留了一丝属于外界的、鲜活又粗糙的气息。云实看着那包卤肉,心中滋味复杂。予在努力地、充满希望地活着,而他,却只能困守于此,等待命运的宣判。
温言的消息,是在予到访后的第三天夜里传来的。
依旧没有现身,只有一枚加密的传讯玉简,通过阵法传递口送了进来。
云实激活玉简,温言平静却难掩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比往日更加简练:
“云实,有几件事需告知你。”
“第一,荒村案已正式立案,线索与证据已提交,‘影市’及匠师追查由专司负责,王巡检已被秘密控制。你在此案中的贡献,我已记录在案。”
“第二,关于你身份之事……遇到些阻力。”温言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已按计划,数次向上呈报,将你定性为苏妄邪术受害者,灵根变异为具有特定潜力的罕见情况,并建议转为协查观察对象,由我接管。”
“但……”温言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冷意,“上报被数次驳回,并非基于律条瑕疵,也非证据不足。质询焦点在于,我是否‘过早介入并藏匿关键涉案人员’。上层……似乎更在意你知晓并传播不当言论本身,急于将你置于完全掌控之下,甚至……不愿接受受害者与潜在价值的定性。我据理力争,言明你目前状态稳定,且对后续追查苏妄及类似灵力污染事件有不可替代作用,但……效果有限。”
玉简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他们并非针对你个人,至少不全是。你的灵根与言论,触及了某些……不容置疑的底线。体系的惯性是消除不稳定因素,而非区分其善恶或潜力。我的上报,在他们看来,或许更像是一种……带有个人倾向的辩护。”
“目前,你的缉令性质变更与协查身份授予,暂时搁置。但你藏身于此的消息并未泄露,安全无虞。我已另辟蹊径,尝试通过其他渠道与案件关联,为你争取一个‘戴罪立功’或‘特事特办’的窗口,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修炼勿辍,但不必急于求成,尤其勿强行冲击跃迁。缺乏实战与心境淬炼,强行破关隐患极大。所需资源,我会照常供给。”
“安心等待。京中局势复杂,我需更谨慎周旋。予那边,我已提点,他会定期以送东西为名与你通气,但莫深谈。保重。”
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
云实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温言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像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入他刚刚因安定生活而稍有松懈的神经。
温言的分析,与他之前的体悟,与苏妄的嘲讽,完全印证。这个体系,对于敢于质疑其根基的“病毒”,有着本能的、毫不留情的排异反应。温言试图在规则内为他争取一个“特例”或“工具”的身份,但体系的上层,连这样的“收编”都显得警惕和不情愿。他们想要的,或许只是彻底的掌控,甚至……抹除。
温言说他“没犯什么错,只是单纯触动了某些上层利益”。现在看,岂止是“某些利益”,他触碰的是这个修行世界赖以存在的“神圣叙事”本身。他的存在,就是一根刺。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混合着对温言的担忧,以及更深重的无力感。温言为他奔波周旋,甚至可能因此承受压力与非议,而结果却如此艰难。自己躲在这方小院里,看似安全,实则命运依旧悬于一线,系于温言一人的手腕与那些冰冷上位者难以揣度的心思之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京城夜晚的天空被各种阵法与灯火映照得泛着微光,看不见星辰。那光芒不属于他,那繁华与权力也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躲藏在光芒阴影之下的、不被欢迎的“异类”。
修炼?没有实战和际遇的修炼,如同无源之水。变强?在这隔绝的院落里,他能变多强?强到足以对抗那庞大的、欲将他吞噬的体系吗?
云实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予为了一处陋室和一份苦工奔波忙碌,羡慕他的“好地方”。而他,坐在这“好地方”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与焦虑。
温言让他安心等待。可他如何能安心?
他知道温言已竭尽所能,甚至可能因此涉险。这份认知让他心中的感激与那份隐秘的依赖,变得更加沉重,也让他对自己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生出更强烈的厌恶。
他回到蒲团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温言传来的基础功法玉简散落在旁,那些系统性的知识,此刻看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属于这个“体系”的、冰冷的光泽。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去感应什么阵法流转,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
如果外界之路被堵死,如果体系的规则不容他。那么,他唯一能依靠和探索的,或许只剩下这与生俱来的力量。
日头爬过墙头,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缓慢移动的光斑,一丝风也没有,连墙角那几丛半死不活的兰草都懒得摇曳。云实坐在石凳上,掌心托着一块温言留下的中品灵石,灵石泛着柔和均匀的光,灵气稳定而持续地流淌出来,顺着他的引导,试图渗入那枚沉寂在丹田深处。
内丹毫无反应。不,也不能说毫无反应,它像一块被扔进温吞水里的顽石,灵气流经它,如同溪水流过鹅卵石,带不起半分涟漪,反而被它那固有的、微弱却顽固的乱意搅得有些滞涩。云实尝试了无数次,结果总是如此。这院落被精妙的阵法包裹着,隔绝了窥探,也滤掉了外界灵气的自然起伏。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意外的扰动,没有市井的嘈杂意念,没有天气骤变的无常,甚至没有草木奋力挣扎生长时那股子蛮劲。他的“乱”灵根,在这里像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
他放下灵石,拿起靠在桌脚的柴斧。他起身,在方寸之地的院落中央,拉开架势,演练起一套最基础的劈砍动作。没有目标,没有风声,只有斧刃划破凝滞空气的微弱嗤响。动作是标准的,甚至因为日复一日的重复而带上了几分流畅,但云实心里清楚,这是空的。真正的乱,不是招式,是心念引动环境,是自身那股不甘、挣扎、乃至破坏的意志与外界无常的共鸣。在这里,他的意志被安全的围墙磨钝了,外界更是一片死寂的秩序。练了不到一刻钟,他便感到一阵虚浮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气儿泄了。他颓然收势,斧头拄地,望着头顶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湛蓝得毫无瑕疵的天空。
温言第一次把糖炒栗子放在石桌上时,云实愣了很久。油纸包散发着焦糖和坚果混合的、粗粝而温暖的香气,与院子里常年弥漫的、清淡的檀香和灵气气息格格不入。栗子壳油亮,还烫手。
“顺路买的。”温言说,他今天穿着常服,而非四明宗监察使那身略显冷硬的袍服,眉宇间也少了些公务缠身的紧绷,但眼底的审视依旧存在,“栖霞镇往北三十里,有个野集,这东西炒得最好。听说……你老家那边也兴吃这个?”
云实捏起一颗,指甲用力掐开褐色的硬壳,露出金黄的果肉。家乡……青石镇外的小集市,父亲偶尔收摊早,也会买上一包,捂在怀里带回家,他和弟弟妹妹抢着剥,弄得满手黑灰。那香气,混杂着布料淡淡的染料味和炊烟的气息。他默默把栗子肉放进嘴里,甜糯温热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某种坚硬的东西仿佛也跟着裂开了一条缝。
“是,”他低声说,咽下那口甜,“多谢。”
温言也在对面坐下,也拿起一颗栗子,剥壳的动作斯文却利落,“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那之后,温言来的次数明显多了。间隔从三五日,缩短到隔日,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都来。理由各种各样,或者什么理由也没有。
那次深夜,月已挂在中天,清辉如练,却洗不净京华沉淀的厚重暮气。院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还有一股比夜风更清晰的、若有似无的酒气。云实正盘坐在屋内蒲团上,闻声抬头,便见温言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罕见的不是笔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