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低头看着怀中已然醉倒沉睡的青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倔强的脸,此刻全然放松,眉头舒展。月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这样抱着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要确认这一刻的真实。夜风拂过,带着凉意,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云实转身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柜。温言将云实轻轻放在床上,为他脱去鞋袜和外衣,拉过薄被盖好。云实咕哝了一声,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睡得无知无觉。
温言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眼底的火焰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他褪去自己的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在云实身侧躺下。床榻并不宽敞,两人不可避免地贴近。
他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将沉睡的云实揽入怀中。云实温热的身体靠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气息。温言的下巴抵着云实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榻而眠了。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长夜寂静,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交织成一片宁静而安稳的旋律,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暂时抚平了白日里所有的疲惫与纷扰。
那一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温言带来的文书卷宗,偶尔会不小心夹带一两张无关的、画着奇怪涂鸦或写有零散诗句的纸笺,暴露了这位严谨的监察使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些发现让云实感到一种隐秘的、带着些许罪恶感的亲近。他依赖温言,这种依赖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求生和利用,变得复杂难言。温言是他漂浮在这座巨大、冷漠京城里唯一的浮木,是他与过去那个青石镇布店小子、天衡宗杂役、大自在天厨子之间,一缕尚未断绝的线。他害怕这线断掉,害怕某一天温言不再推开这扇院门,自己便彻底沉没在这寂静的安全里,无声无息地“枯萎”掉——他想起自己曾脱口而出的那个词。
是的,枯萎。他的焦虑与日俱增。修为停滞带来的不仅是力量上的无力感,更是一种时间飞速流逝而自己却在原地踏步的恐慌。他像个被精心收藏起来的易碎品,保管者温言提供了最好的保存环境,却无法阻止他内在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死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同那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看似不变,内里却沉积着越来越重的滞闷。云实觉得自己的灵力运转,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每一次尝试都带着粘稠的阻力,那枚异丹更像是一块被精心包裹起来的顽石,冰冷沉寂,对周遭过分“纯净”和“有序”的灵气环境无动于衷,甚至隐隐透出排斥。
温言依然会来,有时带着新的、可能对他有帮助的零散记载,有时只是带来些吃食或日常用度。他也从未忘记云实洗白身份的事情,只是从云实日渐沉默的表现和予偶尔带来的外界消息碎片中,都能隐约感知到那条路有多难走。
这天,温言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玉瓶。
“新配的上品凝神丹,”他将玉瓶放在石桌上,声音温和,“药性比之前的更醇和些,你试着用用。修炼之事,最忌心浮气躁,平心静气,方能徐徐图之。”
云实看着那玉瓶,瓶身剔透,里面的丹药隐隐散发着一层柔和光晕,药香清正平和,闻之确实令人心神安宁。若在以往,他会感激地收下,然后继续在寂静中徒劳尝试。
他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像过去那样道谢。他抬起头,看向温言,眼神里有挣扎,有疲惫,还有一种温言逐渐熟悉的、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光。
“温言,”云实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并不激烈,“我……有点待不下去了。”
温言正准备坐下,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面上惯常的平静没有打破,但眼神里多了专注的探寻。
“待不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是阵法有碍,还是缺了什么?予带来的消息让你不安了?”
“不是这些。”云实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这里很好。太……好了。安全,安静,什么都有。”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好让自己的表达不那么像不识好歹的抱怨,“你给我丹药,让我平心静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拿起那个玉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感受着里面丹药散发出的、令人舒缓却也让他的异丹隐隐不适的规整力量。
“可是我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好的凝神丹,也不是更安全的环境。”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温言眼底,那里有困惑,也有极力压抑的焦灼,“我走的路需要的是乱意,是无序中的一点灵光,是压力下的反弹,甚至是……危险边缘的挣扎。”
他放下玉瓶,环视着这个被阵法保护得严严实实、灵气都经过梳理的院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在这里,我像一棵……长在崖缝里、习惯了风吹雨打、石砾磨砺的野草,忽然被挖出来,种进了最肥沃、最干净、浇水施肥都定时定量的暖房里。我知道这暖房珍贵,知道你是花了心思的,我……我很感激。可是,这野草它不习惯啊。它觉得憋闷,觉得手脚都被无形的规矩捆住了,它的根须找不到熟悉的、粗粝的土壤,它的叶子晒不到带着尘土气的太阳……它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失去那股子挣扎着也要向上的劲儿。”
“我感觉到了,温言,”他看向自己的丹田位置,眉头紧锁,“我的丹,在这里,一天比一天更沉寂。继续这样下去,我怕……我怕不是它先枯竭,就是我先被这种无声无息的消磨逼疯了。”
他说完了,微微喘了口气,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搬开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忐忑和不安。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温言,害怕从对方脸上看到失望、不解,或者那种你不识好歹的冷漠。他这番话,无异于否定了温言这几个月来为他营造的庇护所,否定了那些精心的安排和来之不易的资源。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兰草细长的叶子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
温言感到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他付出了心力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但紧接着,那点不悦便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一种奇异的了然,一丝无奈的叹息,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平静却决绝的求助方式到来。
温言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了那个装着上品凝神丹的玉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瓶身。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云实脸上,那里面没有审视,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专注,仿佛在仔细分辨云实话语里每一个细微的弦外之音。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种循循引导的平稳,“你觉得是这丹药的‘静’,这院子的‘安’,在消磨你?让你感觉……像离开了熟悉水土的草木?”
“不,不是的,”云实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努力组织着更准确的言辞,“温言,安静和安全……这太好了。真的。我比谁都清楚,没有你给的这份安静和安全,我可能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绝对不是嫌弃这个。我感激……非常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帮他抓住纷乱的思绪。“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这里不好,是……是我自己不对。”他抬眼看向温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求助的意味,“就好像……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和这里太‘合拍’了,合拍到……我的‘那个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它都快睡着了,或者……在很温和地、慢慢地死去。”
他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有些着急:“我不是说‘对’不好,只是……我的路,可能本来就不是一条‘对’的路。苏妄硬塞给我的这颗‘种子’,它需要的可能就不是肥沃平整的土壤,它习惯的就是乱石缝里那点勉强挤出来的养分,是风吹雨打逼着它把根扎得更深更歪……现在这样,什么都给得妥妥当当,它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长了,或者……懒得长了?”
云实的比喻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质朴和笨拙。
温言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实的脸。良久,温言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出手,动作自然而平稳地从云实微微攥紧的手边,拿起了那个玉瓶,将桌上的丹药一一收回。他的指尖擦过云实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云实,眼神深邃,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思量,有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云实话语里的全部信息,也在快速权衡着某些事情。
“你的感觉,我明白了。”温言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沉凝,“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这里的问题。是路……可能一开始就没铺对。”他顿了顿,“通过正常流程为你洗白,看来希望确实渺茫。上面……顾虑很深,不是证据或说辞能轻易打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