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详述那些无形的阻力,但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实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温言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窒闷。
然而,温言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提起了一口气。
“但并非没有其他办法。”温言抬起眼,目光锐利而清晰,“你等着。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再想想别的路子。”他的语气并不轻飘,反而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可靠,“这套体系运行了这么多年,总有缝隙,有旧例,有可以……迂回操作的地方。只是需要更小心,更费些周章。”
他看着云实眼中重新亮起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微光,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明确的承诺意味:“如果……如果真的能走通,把你从明面的麻烦里摘出来,哪怕只是换一种不那么显眼的监管方式,”他略微停顿,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到时候,我会引荐你,也会……带你回去。”
“回去”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却重若千钧。那不是回这个小院,而是指向一个更正式、也更具有接纳意味的“去处”,或许是他的监察体系内的某个特殊编制,或许是其他相对宽松的监管环境,但无论如何,那意味着一种可能的“正名”,和在他羽翼之下的、新的安置。
云实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那股淤积的焦灼和无处可去的迷茫,仿佛突然被这两句话凿开了一道口子,泄去了大半。
他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一直攥着衣袖的手指也缓缓放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信任:“嗯。我……我等你的消息。”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立刻的行动,但这次谈话,却像一次无声的校准。
那堵将他温柔禁锢的透明墙壁,似乎被自己砸出了一道裂痕,而温言没有选择修补,反而开始和他一起,从裂缝里窥探外面那个危险而真实的世界。
打破这日益胶着状态的,是几乎同时到来的两个消息。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嘶哑。予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这次连翻墙的闲心都没了,直接拍的院门。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云实哥!温大人!纸鸢姐加急送来的!”予气喘吁吁,“北边那个管事,又来了!这次带了镇北侯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态度强硬了很多,说什么‘侯府采办,看上是你们的福气’,要查验全部织机,记录织工名册,还要见提供‘特殊丝线’或‘染料’的源头供货人!纸鸢姐借口供货人去南方探亲了,暂时拖住,但看样子拖不了多久!她说对方可能不只是想垄断生意,更像是在……‘找东西’!”
温言先看了一眼云实手中的信,又看了看予的脸色,没立刻问,而是径直走到石桌旁,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瓷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咯”一声。
“四明宗内部,刚刚开完闭门会议。”温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关于近期几起涉及‘灵力器物非法篡改及滥用的串联调查’,我被正式要求‘暂缓’,并将已收集的部分关键证据,移交给宗内‘稽古堂’复核。”
“稽古堂?”云实茫然,心思还缠绕在纸鸢的信上。
“一个名义上负责研究古代法术、处理历史遗留难题的冷僻堂口,”温言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实际上,常用来安置闲散人员,或者……处理一些不方便明面处置的‘麻烦’和‘敏感’事务。移交的理由是,‘调查方向可能触及某些传承久远的炼制古法,需由专业堂口鉴别,以免误伤友邦或古法传承者’。”他抬眼,看向云实,目光锐利如刀,“荒村事件的线索背后可能牵扯到的边境军械流转网络,还有你之前提到的、苏妄可能掌握的那些偏门炼制技术……所有这些线头,都被‘古法传承’这个袋子,一股脑装进去,然后打上了‘暂缓’的封条。”
院子里一片死寂。予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温言带来的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浇灭了云实刚刚因那句“带你回去”而生出的些许暖意。体系内部的钳制,比任何外部的敌意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云实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纸鸢的信。信里描述的侯府管事和账房的强硬做派,与温言所说的“暂缓”和“古法传承”的说辞,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晦暗的关联。但……似乎又有点对不上。他皱起眉,努力思索。
“他们要查丝线染料?织机工册?”云实抬起头,看向满脸焦急的予和闻声看过来的温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恐,反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冷静的奇异神色,“他们……没提那种搭着卖的布袋?”
予被问得一愣,回想了一下,摇头:“信里没写!就说要查布料的源头!”
温言目光一闪,已然察觉云实话语里的关键,快步走近,接过信迅速浏览。云实则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快速分析下去,语速平稳,却带着洞悉内情的笃定:
“他们找错了。”云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响起,“坳子布能卖得好,是因为它结实便宜,织法有点我们白石坳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显得厚实耐磨些,仅此而已。它还是布,凡布。镇北侯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为这点特色大动干戈查源头,要么是底下人想揽功或拿捏商户的惯用手段,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要么,是他们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同’,但摸错了门路。真正不同的,是我让纸鸢搭着布匹、偶尔才拿出一个当添头的那种‘布袋’。那东西用的布一样,但‘做法’完全不同。”
他看向温言,无需更多解释,温言已然明白。触及了凡人可用储物器物禁忌边缘的真正核心。侯府的人如果见识够,该追查的是那种神神秘秘、数量稀少的“布袋”从何而来,而不是大张旗鼓查一匹布的丝线染料。
“他们都在找‘不对’的东西,”云实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温言,“侯府找的‘不对’,是以为布料里藏了宝贝。你的上头觉得‘不对’,是任何可能动摇他们觉得‘该怎样’秩序的东西,不管是荒村的邪术,还是……可能存在的、不一样的路。”
温言走到他面前,拿走了他手里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放在石桌上。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沉静下来:“短期内纸鸢姑娘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生意上的麻烦不会少。我会设法递话,让那边不至于用太下作的手段逼迫。纸鸢聪明,只要咬死布料就是普通改良,源头已断,他们查无实据,时间久了,或许也就淡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实脸上,那里有清醒的认知,也有深藏的疲惫。
“至于我这边的事……和你刚才说的感觉,或许真有关联。不是具体哪件事,而是一种……氛围。上面在收紧,对一切‘不合常规’的东西,容忍度都在降低。”他呼出一口气,“所以,我答应你的事,必须更快才行。常规的路眼看越走越窄,甚至要被堵死,我们得找别的缝隙。”
“我明白。”云实点了点头,将那份荒诞的庆幸和后怕压回心底,“让纸鸢坚决撇清和任何‘特殊’的关系,布料就是布料。白石坳那边,也得统一口径。至于其他的……”他看了一眼温言,“我等你的消息。”
最根本的,是这隐患源于他。只要那制作凡人可用储物袋的技艺可能性存在,且与他云实有关联的线索未被彻底掐断,类似的麻烦就可能如影随形。
夜幕彻底笼罩了小院,星光黯淡。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暗流汹涌,而他们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已然被这暗流拍打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