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溪草镇,在穿针引线的间隙里默然流转。青绿染上枯黄,霜雪覆盖屋瓦,又在某个他未曾抬头的瞬间,被点点鹅黄新绿悄然取代。整整半年的光阴,被抽离、压缩、锻打,最后一丝不剩地,织进了这件逐渐变得沉甸甸的月白长袍之中。
当最后一根线头被剪断,那声轻微的“嚓”音,在死寂的小屋里竟显得惊心动魄。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被彻底淘空五脏六腑的疲惫,和随之汹涌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茫。他双手捧起这件耗尽了他一切的作品。
月白的料子流淌着一种极为温润内敛的光泽,那光仿佛是从织物纤维深处自然沁出来的,毫不刺眼,却让整件衣袍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洁净的晕彩里。款式是温言一贯偏好且穿着的那种样式,宽绰合度,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或刻意彰显身份的纹样。它挂在手里,垂感极佳,料子触手是难以言喻的柔软与顺滑,却又带着筋骨,不至于软塌无形。
它不会在第一时间夺人眼球,宣称自己多么珍贵,但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觉得它妥帖、舒适、赏心悦目,是一件质地极好、穿着者必定很有品味的日常衣裳。它恰恰是温言衣橱里会有的那种衣服。乍看并不惊人,细看却处处经得起推敲,越看越觉舒服耐看。云实便是对着记忆中温言那些看似随意却绝非凡品的衣物,一点点琢磨、比对,才定下的这最终的模样。
只有对着光线极其细致地端详,或许才能在那月白温润的底色深处,极其偶然地捕捉到织物纹理间一丝丝更为玄妙的、仿佛活水微澜或呼吸般律动的幽暗痕迹,它们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确认,更像是一种视觉的恍惚,为这件本就出众的衣裳,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度与神秘。
他呆呆地看着,看了太久,反而失去了评判的能力。他不知道这件衣服究竟算好算坏,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价值几何。他只知道自己已倾尽所有——一个布店儿子的全部手艺,一个走了邪路修士的全部领悟,一个被恩情与复杂心绪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的全部偏执。
修仙界并非没有类似的神异法衣,往往被宗门深藏,视为镇派之宝的一部分,炼制之法更是绝密。他看的那些残缺记载,都是几十上百年前的旧闻,语焉不详。他也听过传说,有些惊才绝艳之辈,自身便是一座行走的宝库,举手投足自成法则,无需任何外物点缀。
但他做的这件不同。它外观只是一件好看舒适的衣裳。
整整半年。溪草镇默然经历着季节更迭,小屋内的光阴却仿佛被抽离,全部压缩、锻打,一丝丝织入了这件逐渐完整的月白长袍。
他成功了,也耗尽了。
接下来呢?他不知道。这衣服,他敢送出去吗?温言会看出其中的门道吗?看出了,又会如何想?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过去半年所有具体的困难更让他感到无力。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听着自己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在堆满布料和杂物、弥漫着颜料和尘灰气息的小屋里,一声,又一声。
……
当云实终于从那种近乎虚脱的停滞状态中挣扎出来,强打起精神去查看屋角那个许久未动的信箱时,他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封来自温言的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心头一紧。一封是一个月前寄来的,字里行间是克制的关切,问他安顿得如何,是否缺什么,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另一封,是七天前刚到的,笔迹依旧稳定,内容却直接了许多——“半年之期已至,久未得你回音,甚忧。诸事渐妥,我将亲来一趟,接你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像带着温度的水,瞬间融化了包裹在他心外那层厚重的、自我隔绝的冰壳,也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自己这副模样,如何能见温言?
他几乎是立刻行动了起来。先是将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洗,刮去杂乱生长的胡须,修剪过长的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总算露出了清晰的脸部轮廓,眼神里那种涣散的偏执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清醒。他强迫自己按时吃饭,不再用生冷的食物敷衍胃袋,而是认真煮了软烂的米粥,做了简单的菜蔬。夜里,不再对着布料和纹路发呆,而是躺回床上,即使失眠,也闭目调息,让枯竭的精神一点点恢复。
接着是收拾那间如同战后废墟般的小屋。他将堆积如山的废弃布料和画满纹路的纸团分类打包,该扔的扔掉,能留的整理好。桌案被擦拭干净,散落的针线、矿石粉末、染料罐被一一归位。打开窗户,让积攒了半年的、混杂着各种材料气息的沉闷空气流通出去,换入溪草镇春天清冽的风。
温言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小院里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院门被推开时,云实正站在收拾干净的屋前,有些无措地等待着。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踏着光晕走进来。
温言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看似寻常却质地不凡的常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只是目光在触及云实的瞬间,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柔和覆盖。他快步走近,在云实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云实拥入怀中。
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云实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温言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情感:“……我真的很想你。”
云实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紧张、不安、自我怀疑,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他伸出手,环住了温言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的肩颈,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我也是。”
静默相拥了片刻,云实才微微后退半步,抬起头,看着温言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思念,还有终于见到他安然无恙的释然,都清晰可见。他没有犹豫,仰起脸,轻轻吻上了温言的唇。温言稍稍一顿,随即温柔地回应了他,舌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唇形,如同无声的慰藉与询问。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微乱。云实耳根发热,却强作镇定。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内,从唯一整洁的床铺上,捧起了那件月白的长袍。
他走回温言面前,双手将衣袍递出,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温言的反应,只盯着袍子上温润流动的微光,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我给你做了件衣服。礼物。”
温言接过了那件月白长袍。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意料之中的轻盈与柔软,料子上乘,触感温润,和他衣橱里那些定制的衣裳一样妥帖。他低头细看,剪裁无可挑剔,针脚细密匀整得惊人,月色般的光泽在衣料上静静流淌,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好手艺,一件非常漂亮、合他心意的礼物。他心中暖意浮动,正欲开口夸赞云实费心——
指尖无意间抚过袍角内侧一处极不起眼的接缝。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应”,如同静水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倏地透过指尖,漫过他敏锐的灵觉。
温言唇边未绽开的笑意顿住了。他神色未变,眼神却骤然深邃,凝视着手中看似寻常的衣物,修长的手指沿着衣袍的纹理缓缓拂过,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用眼睛看,用皮肤感知,而是调动了修士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浸入这件月白衣袍的每一寸经纬。
灵力梳理的纹路……不是烙印,不是嵌阵,是绣进去的?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妙到匪夷所思的勾连方式,藏在柔软的夹层里,与布料本身浑然一体,只有灵觉深入其中,才能“听”到它们如同活物呼吸般微弱而和谐的共鸣波动。这波动对他这样修为的人而言,几近于无,却像最贴心的侍从,会在灵力运转时悄然抚平那些连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细微滞涩。
心神宁定的气息……并非丹药或香囊那样外附的气味,而是从织物深处、从那些用特殊植物浸染过的丝线所构筑的舒缓纹路里,自然散发出的、一片令人灵台瞬间清明三分的宁和“场”。这感觉细微却真实,仿佛置身晨雾未散的古刹庭院,尘虑顿消。
还有……温言的手指在衣袍前后心、肘弯几处不易察觉地停顿了片刻。他的灵觉捕捉到了更隐晦、也更复杂的结构——那是层层嵌套、精密无比的引导阵列。
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所有这些功能,这些通常需要珍贵灵材、复杂炼器工序、由专门匠师或宗门工坊合力才能尝试赋予法器的功效,此刻竟然完美地、和谐地共存于一件用针线缝制出来的日常衣袍里。没有半点灵力外泄的笨重感,没有法器常有的那种或冰冷或灼人的异物气息,它轻盈、舒适、好看,穿在身上绝不会引人注目。
官方制作的制式护身法衣,他见过不少,要么功效强横却沉重板硬、穿着不便;要么追求轻便舒适,防护和辅助效果便大打折扣。何曾有过这样……将功效、舒适与美观平衡到如此匪夷所思境地的存在?而这,竟然是云实,用最普通的针线,在这样一个偏远小镇的陋室里,一针一线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