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目标明确,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他们没有再漫无目的地低空飞行搜寻,而是选择了相对好走、连接着白石坳与青石镇方向的一条旧官道。官道年久失修,不少路段被野草侵蚀,石板残缺,但大致方向没错,也比翻山越岭省力。
路上偶尔能遇到赶早的行人: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前行的老汉,挑着担子脚步匆匆的货郎,以及零星几个像是跑短途送信的低阶武者或落魄散修。云实和予混在其中,并不起眼。云实依旧背着那把用粗布裹了斧刃的柴斧,予的剑也收敛了光华。
他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况和沿途的痕迹。云实会时不时蹲下,查看路面被踩踏的情况、车辙的深浅新旧、甚至道旁树木上是否有不起眼的刻痕。予则更注意倾听前后行人的零星交谈,以及观察远处是否有异常的气息或动静。
但官道就是官道,痕迹繁杂,日积月累,想要从中分辨出特定一人留下的印记,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发现过几处较新的马蹄印,一些凌乱的脚印,道旁歇脚处有篝火的余烬,石头上或许有随手划下的无意义线条……没有任何一样,能明确指向流衍。
时近中午,他们在一个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卖粗茶和硬饼。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坐在另一桌,大声谈论着今年的皮货行情和某地加征的商税。
云实默默喝着苦涩的茶水,目光落在官道延伸的远方。离家越近,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感觉就越发浓重。
父亲母亲知道真相吗?温言大概会以他的方式安抚过,但老人家心里该有多煎熬?弟弟云岭还在专心科考吗?妹妹云舒……把云锦记打理得怎么样了?她摆弄那些储物袋时,是否一切顺利,有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种种思绪翻腾,让他坐立难安。匆匆吃完干粮,他便催促予继续上路。
下午,官道渐渐宽阔平整起来,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远处开始出现熟悉的田野轮廓,甚至能望见青石镇外那片标志性的、种满了乌桕树的山坡。深冬时节,乌桕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黑铁般的枝干指向天空。
云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下意识拉了拉头上遮风的兜帽,将脸埋得更低些。
“前面岔路口,往左是进镇的大路,往右绕过后山,能到镇子西头,那边人少,也能看到你家铺子的后巷。”予低声说,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走右边。”云实毫不犹豫。
他们离开主官道,拐上一条更窄的、被车辙压出深深沟坎的土路。这条路更僻静,偶尔有拉柴的牛车慢吞吞经过。路两旁是收穫后空荡荡的农田和零星几户农舍。
越靠近镇子,熟悉的景物越多: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条冬天会变得很浅的小溪,溪上简陋的石板桥……每一处都勾起记忆,让他喉咙发紧。
终于,他们绕到了镇子西侧的后山。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大半个青石镇。镇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灰瓦白墙的屋舍错落聚集,几条主要街道纵横其间。时近傍晚,炊烟四起,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雾霭。
云实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很快,他就找到了云锦记所在的那条街,看到了自家那间铺面。铺门开着,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招子,在暮色寒风中轻轻飘动。铺面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整洁了些,檐下还挂了两盏崭新的防风灯笼。
他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铺子里走出来,是母亲。她手里端着个簸箕,走到门口,将里面的杂物倒在墙角的筐里,然后站在那里,用手捶了捶腰,朝着街口的方向望了一会儿。那身影似乎比记忆中瘦削了些,但动作依然利落。
云实的鼻子猛地一酸。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把扫帚,开始清扫店铺前的台阶。他的动作慢了些,但很稳。扫了几下,他直起身,和门口的周氏说了句什么,周氏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云实看不懂的、属于长辈的复杂内容,但看着却让人心里发堵。
他们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又回到了铺子里。铺门依旧开着,温暖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颗小而坚定的星。
云实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凭山风吹得脸颊生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点灯光,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铺门前的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地。他没有看到父亲云天青。这个时辰,以父亲的伤病和精力,多半是在后堂静卧,或者最多在堂屋里坐着。门内柜台后那盏更亮些的油灯旁,只有一个人影——妹妹云舒。
她正低头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手里笔尖飞快移动。灯光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勾勒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轮廓。偶尔有伙计进出,低声向她请示,她头也不抬,简短地吩咐几句,手指在账册某处一点,便又埋头核对着什么。
母亲的身影从后面晃过了一下,手里端着药碗,走向后堂方向。她的背似乎比云实记忆中更佝偻了一些,步履也慢了许多。
弟弟云岭的窗户黑洞洞的,他早已在外为官,这个家于他已是驿站。
云实看着妹妹时而蹙眉凝神,时而快速书写,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那些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某个地方。他当初留下储物袋,说服父母让妹妹试着经营,是想给她多一个选择,一条可能更开阔的路,让她有机会展现自己的伶俐,而不是像他和父亲那样被铺子拴住一生。他看到妹妹坐在那里,熟练地应对着,眉宇间是他离家前未曾见过的笃定和专注,这说明她做得好,甚至可能乐在其中。
但是……这是一种带着亏欠的托付吗?他用一场“死亡”和远走,换来了家人的平安和店铺的存续,也把妹妹牢牢地锚定在了这方柜台之后,而他则在追寻那些连自己都未必看清的、遥远而危险的东西。
灯光下的云舒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停下笔,抬头向门外漆黑的街道望来。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扫过夜色。
云实却像被那目光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躲进更深的阴影里,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树干。他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风呛进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逃离时,铺子门口的灯光晃了一下——云舒竟放下了笔,推开账簿,起身快步走了出来。她站在灯笼光晕的边缘,朝着黑暗的街道和后山方向仔细张望,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确定。
“哥?”一声极轻、带着颤抖的呼唤,被寒风送了过来。
云实浑身一僵,血液都仿佛凝住了。他看到她竟真的朝着这个方向,试探地走了几步,离开了铺门灯光的安全范围,踏入了街边的阴影里。
不行!晚上外面不太平!她一个人怎么能往黑处追!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云实几乎是本能地从树后阴影里跨了出来,压低声音急道:“别过来!站那儿别动!”
他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寒夜里足够清晰。
云舒的脚步猛地停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从山脚暗处浮现的那个模糊身影。尽管裹着旧披风,背着奇怪的家伙,身形气质也变了许多,但那轮廓,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