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他曾两次短暂降落,在隐蔽处调息,并谨慎地通过沿途城镇的信鸽坊,以暗语给纸鸢追加了更明确的讯息,告知自己正在赶回青石镇,并约定了汇合地点。
当他远远望见青石镇那熟悉的、低矮的城墙轮廓时,已是次日傍晚。夕阳给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炊烟袅袅,显得平静而祥和。但云实的心却揪紧了。他不敢直接飞入镇中,在镇外数里的一片小树林里降落,收起那根光泽已暗淡许多的木棍,再次换上那套灰扑扑的行头,徒步向镇北的家走去。
越靠近云锦记,他脚步越慢。店铺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大半。这个时辰,按理还未到打烊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加快脚步,从店铺侧后方熟悉的小巷绕到后院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院子里,父亲蹲在墙角,对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铜盆,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灰烬,随风打着旋。母亲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件云实旧时穿的褂子,肩膀微微抽动。云舒站在他们面前,背影挺直,正用刻意压低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声音说着什么。
“……爹,娘,听我的,必须走。铺子关张的由头我都想好了,就说……就说爹旧伤复发,需得去外地寻医问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蹲着的云天青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门口那个逆着昏暗天光、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林秀顺着丈夫呆滞的目光转头,手里那件旧褂子滑落在地。她盯着门口,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
云舒察觉不对,猛地回身。
“哥?”这一声惊叫,她随即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惊呼后续的情绪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眶却迅速红了。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纸钱的灰烬还在无知无觉地飘旋。
云实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他看着父亲呆滞空洞、仿佛见了鬼般的神情,看着母亲那混合着极致惊骇与一丝渺茫希冀、却不敢确认的眼神,看着妹妹强忍的激动和迅速环顾四周的警惕,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爹,娘……”云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是我。我……没死。”
“没死”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秀堵塞的情感闸门。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又骤然松开的抽泣,反手死死攥住云实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另一只手颤抖着抬起,想去摸他的脸,却又在半空停住,仿佛害怕一碰就碎了。“实儿?……是实儿?真的是……我的儿?”泪水决堤般涌出,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呜咽。
云天青依旧僵在那里,目光从云实的脸,移到被妻子死死抓住的手,再移回他的脸。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活气,随即被巨大的困惑和后知后觉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取代。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干涩粗嘎:“你……你没……那、那之前……那些消息……”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话里话外尽是他们接到的死讯。
“是假的。是为了脱身,不得已放出的假消息。”云实用力回握母亲的手,目光恳切地看着父亲,“爹,娘,儿子不孝,让您二老担惊受怕,为我伤心……是儿子的错。”
他这次才就着蹲姿,垂下头。
“起来!快起来!”林秀终于确认这不是幻影,不是梦,用尽全力把他拉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泪眼婆娑地上下看着,摸摸胳膊,又摸摸肩膀,“是真的……是真的……老天爷啊……你可吓死娘了……你可……”
情绪太过激动,她又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云天青也终于撑着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看着活生生的儿子,眼圈也红了,重重一巴掌拍在云实没被母亲抓住的另一边胳膊上,力道不轻,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怒和后怕:“混账小子!你、你怎么敢……怎么敢弄这种消息回来!你娘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云舒这时才走过来,轻轻扶住母亲,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颤:“爹,娘,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哥既然回来了,还用了那种法子传信,说明危险是真的,而且迫在眉睫。”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重逢的激动。云天青和李氏这才想起云舒之前的劝说,想起那枚“响石”里不容置疑的警告。他们看向云实,眼神里的喜悦迅速被担忧和恐惧取代。
“实儿,你到底……”云天青声音沉重。
“爹,娘,长话短说。”云实打断父亲,语速加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在京城惹了天大的麻烦,对方势力极大,可能会牵连到家里。铺子不能再开了,青石镇也不能再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云舒。云舒立刻会意,快速道:“东西我已经收拾好,店铺也挂了歇业的牌子,最紧要的订单纸鸢姐姐答应接手。现在只要爹娘点头,我们马上就能走。”
李氏紧紧抓着云实的手,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恐惧的泪:“走?走去哪儿啊?这房子,这铺子……”
“娘!”云实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房子铺子还是我们的,只是歇业。就算房子铺子真没了,只要人在,以后都能挣回来。人要是出了事,就什么都没了。儿子这次回来,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带你们平安离开。信我一次,好吗?”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焦急,更有一种经历过生死险境后沉淀下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决断力。云天青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早已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孩子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有了决断。
“……走。”云天青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再犹豫,“听实儿的。舒儿,去拿东西。”
“已经准备好了,爹。”云舒立刻转身进屋。
云实从怀中取出个自己改良后的储物袋,对父母简单解释:“用这个装,方便。”
当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在袋口微光一闪后消失无踪时,云天青和李氏再次受到了冲击,但这次,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儿子如今身处世界之陌生的茫然,以及一丝隐隐的、对修仙者手段的敬畏。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妹妹,带路,走西边小路。”云实将储物袋仔细收好,目光扫过父母,“爹,娘,路上可能有些……特别,你们抓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别怕。”
夜色渐深,四人悄然离开“云锦记”,融入青石镇边缘的黑暗。云舒对镇外路径很熟,领着父母,跟着云实,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抵达了外围。
在这里,云实再次取出了斧头。在父母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将其平放在地,灵力注入,斧头缓缓变长变宽了几分,足够四人勉强挤坐。他先搀扶着浑身发软的父母坐上去,让云舒坐在中间扶住二老,自己则站在最后方,双手虚按在木棍尾端。
“爹,娘,妹妹,坐稳,抓紧彼此,千万不要松手。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别怕,相信我。”云实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