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怎么知道他……”云岭他指着那沉默如磐石的护卫,又指向云实,“就算……就算他跟着我又怎样?他是温大人派来保护我安全的!哥,你现在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疑神疑鬼,东躲西藏!还把爹娘、把云舒带到那种荒山野林、妖物横生的地方去!界碑林?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气急败坏和道德谴责:“爹娘以前多疼你?多看重你?把家里的铺子、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让他们一把年纪了,跟着你担惊受怕,离乡背井,去住林子?吃野果?这就是你云实作为长子的担当?!你把一家人拖进你自己惹出来的泥潭里,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保护’?!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爹娘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捅在云实最痛、也最无力辩解的地方。他带着家人逃亡,固然是迫不得已,但让父母离开生活一辈子的家,让妹妹放弃熟悉的环境,确是不争的事实。这份愧疚,日夜啃噬着他,此刻被云岭用如此激烈、如此正义凛然的方式吼出来,仿佛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都成了自私自利、连累家人的罪证。
云实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指责、委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属于官员对逃犯的优越感的神情。心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关于亲情唤醒的希望之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愤怒依旧在胸腔里燃烧,但已经烧掉了所有多余的杂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他没有再去看那名护卫,也没有再试图对云岭说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转过身。他手中一直紧握的柴斧猛地向前一划,那面坚实的土壁,竟被他斧刃上凝聚到极致、性质诡异的乱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边缘极不规则的漆黑裂缝。裂缝后面,不是砖石,而是翻滚涌动的、带着界碑林特有阴湿与杂乱灵气气息的黑暗。
那是他在研究织理与空间时,一个极其冒险、极不成熟,本打算彻底废弃的试验性想法。
短暂地扰动局部空间结构,制造一个极不稳定的临时穿行缝隙。目标地点必须是他灵力长期浸染、熟悉无比且没有强大干扰的地方,风险极高,可能迷失,可能被空间乱流撕碎。但他此刻,毫不犹豫地用了出来。目标,直指界碑林深处,他和流衍盖起的小屋附近,那片被他灵力反复梳理过的土地。
“云实!”流衍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
界碑林深处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种混杂了腐殖质清新与某种阴冷残留的气息。纸鸢那处被竹林半掩的院落,本是在这片地界中难得的安全孤岛,此刻却被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
院落外的空地上,空气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并非自然的风。下一瞬,一道身影如同被无形之力吐出,踉跄着显现,正是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带血、几乎站立不稳的云实。他甫一现身,便猛地单膝跪地,以柴斧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强行扰动空间的反噬和传送过程中的撕扯,让他体内灵力乱窜,经脉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就在云实现身的同时,一道青色剑光以惊人的速度自天际掠来,在院落上空急停,流衍的身影飘然落下。他看到云实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心疼,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精纯温和的灵力就要渡过去。
“别管我……先……”云实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始剧烈波动的空气。
流衍的动作顿住,瞬间领会,立刻收回了疗伤灵力,转而将云实护在身后,周身剑意勃发,锁定了那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云实之前开辟、此刻尚未完全平复的、极其不稳定的空间裂隙残留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那扭曲的波动达到了顶峰,如同投入石子的潭水般猛然荡漾开来。紧接着,两道身影略显踉跄地也从那波动的中心跌出,正是利用这尚未完全闭合的脆弱通道,不惜冒险紧随其后穿行而来的云岭,以及那名沉默的护卫!
云岭脸色惨白,比云实好不了多少,显然这种粗暴且极不稳定的空间旅行让他吃足了苦头,一出来就弯腰干呕。而那护卫,虽然也脚步微晃,却迅速稳住了身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环境,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被流衍护在身后、状态极差的云实,以及不远处刚从屋内闻声冲出的几人。
“爹!娘!舒儿!”
“岭儿?!”林秀惊呼,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云舒微微伸臂拦住。云天青则看着突然出现的次子和他身后那气息沉凝的陌生护卫,眉头紧锁,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二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岭喘匀了气,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上前几步,试图越过云舒直接面对父母,语气是努力放柔和的劝说:“爹,娘,小妹,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哥他……他是不是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这地方荒山野岭,如何是久居之地?听我的,跟我回青石镇去,或者……我去京里安置个好点的住处。这里太不安全了!”
林秀看着小儿子,眼中流露出动摇。这半年多颠沛躲藏,虽然衣食无忧,但终究是离了故土,心中无时无刻不萦绕着乡愁和对往昔安稳生活的怀念。她嚅嗫着:“岭儿……这里,其实也还……”
“娘!”云舒猛地打断母亲,转头直视云岭,声音清亮而坚决,“不能回去!现在回去才是真的危险!哥费了多大劲才把我们安置在这里,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有人要害他,也会连累我们吗?二哥,你在京城当官,难道就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云岭被妹妹堵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但随即被更强烈的不以为然取代:“舒儿!你年纪小,不懂事!什么连累不连累?哥他自己行事偏激,招惹了是非,难道要让全家人都跟着他东躲西藏,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吗?官府自有法度,若真有事,陈情上告便是!躲在这里,算什么道理?难道一辈子做山林野人?”他转向父母,“爹,娘,你们辛苦了一辈子,难道老了还要在这种地方担惊受怕?跟我回去,儿子现在有能力奉养你们,让你们安享晚年!青石镇的铺子,想开我们再开,不想开就关了,儿子俸禄足够!”
这番话,实实在在戳中了云天青和林秀心中最矛盾、最柔软的地方。故土难离,安稳难得,尤其是对于经历了惊吓与漂泊的老人。
“说够了吗?”云实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
“你觉得,是我把爹娘拖来吃苦?是我让他们担惊受怕?”他停在云岭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兄弟二人身高相仿,此刻却像隔着无形的深渊对视。
“难道不是吗?!”云岭在兄长冰冷的目光下有些发怵,但长久以来积压的道理和刚才对父母劝说的正义感支撑着他,让他挺直了脊背,“你看看这里!再看看爹娘!他们本该在家安享清福!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点不肯上交的手艺,因为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你非但不思悔改,还把全家拖下水!爹娘以前多疼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你这算什么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云实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讽刺,“是啊,我没用,我这个一家之主,只能带着家人躲到妖物横生的林子里,才能避开那些高高在上、打着法度和恩遇旗号的豺狼!而你这个孝顺儿子,这个清清白白的好官,你的报答就是把你亲哥哥的软肋,亲手送到那匹豺狼的嘴边,还沾沾自喜以为得了天大的恩典!”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一直沉默如影的护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你看看他!你看清楚!你以为他只是来保护你的?我告诉你,从你踏入那个结界开始,从他把我们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出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云岭了!你是温言钉在我眼皮底下的钉子!是悬在爹娘和云舒头上的刀!”
“你胡说!”云岭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温大人是正人君子!他提拔我,赏识我!这护卫是保护我安全的!哥,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你自己心理阴暗,就看谁都是坏人!我今天一定要带爹娘走,不能再让你把他们带偏了!”他越说越激动,转向那护卫,几乎是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帮我劝劝我爹娘!还有,把我哥……把他带走!不能再让他这样错下去了!”
那护卫上前一步,依旧微微垂首,声音却不再平板,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令人不舒服的温和:“云主事息怒,云实公子也请稍安勿躁。骨肉至亲,何必争执至此。”他抬眼,目光掠过云实,落在流衍身上,最后又回到云实这里,“此地毕竟是纸鸢姑娘的私产,在此处动手,打坏花花草草,惊扰了两位老人家和云舒姑娘,总是不美。不如……我们换个清净地方,好好聊聊?云实公子想必也有很多疑问,想单独……问问在下。”
“好。”云实干脆利落地应下,他阻止了流衍的动作,“我跟你‘出去聊聊’。”
“云实!”“哥!”父母和云舒急呼。
云实回头,给了他们一个勉强算得上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没事,流衍师兄在。”
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又因护卫的擅自提议而有些愕然的云岭,转身率先向界碑林更深处走去。
那护卫微微一笑,对云岭略一拱手:“主事稍候,属下一定将云实公子完好地带回来,与您说个分明。”